秦遥把“母子”两个字写到同一格里,笔尖刚收住,守灯人就伸手按住了登记簿。
“算两个。”
秦遥抬头。
铁门只开了半扇,里面的灯光落在守灯人手背上。他指了指女人怀里的孩子:“孩子也算一个位置。别把他写到他娘身后。”
缠纱布的女人没出声,抱孩子的手却紧了一下。孩子脸上全是灰,刚才哭得太狠,这会儿只剩一抽一抽的喘气声。
登记簿上已经有五个名字。
再添母子,就是七个。
门外有人把鞋跟从泥里拔出来,带出一声黏响。刘广生靠着医疗车门,木棍夹在腋下,药袋快被他攥成一团。他看了半天那一页纸,先开了口。
“把我划出去。”
秦遥没落笔:“你腿这样,出去怎么走?”
“不走远。”刘广生咳了一下,咳得肩膀直抖,“门边也行。孩子先进去。”
沈知夏蹲在女人身旁,正用手电照她小腿上的擦伤。她抬眼看了看刘广生,没说“能行”,只把纱布重新压紧。
守灯人收回手:“我这边只有六个。多出来的,自己想地方。”
陈潇站在复合堡垒侧板旁,左手搭着护栏。右臂垂在身侧,裂开的根甲一碰铁皮就响,声音不大,连着响了两下。
“知夏,你车里还能挤一个吗?让他凑合一晚。”
沈知夏手上的纱布停住了。
“不行。”她挪开药箱,让他看里面刚腾出的窄道,“半夜谁抽搐,我得在这里给他处理。再坐一个,门都过不去。”
“温室外走廊。”他开口,“给他留一夜。”
唐梨正蹲在船侧凹坑前,用指腹蹭那道撞裂的边。听见这话,她没立刻抬头。
“外走廊的灯谁开?”
“我。”
唐梨把幽锁锁槽里粘着的泥抠开,锁扣按回去,才又问:“门也谁看?”
“我。左手还能用。”
唐梨这才看了他一眼:“你那只手还能拧门闩?”
陈潇抬了抬左手。
“行。”唐梨把凹坑边上一小块松动的漆皮抠下来,丢进泥里,“只到天亮。船舱别算在里面,下层更别提。”
守灯人没管他们怎么分,侧过身让开门缝:“六个,进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先跨进去。后面两个年轻人扶着彼此,紧跟着钻过门。刘广生没动,等最后一个人进了灯下,才拄着棍子往温室方向挪。走到船旁,他先在泥里蹭了蹭鞋,蹭完发现裤腿同样湿着,只好停在门口,等陈潇把能垫脚的地方指给他。
秦遥在第七行写下他的名字,停了停,又加了一句:外走廊,至天亮。
陈潇看见那几个字,没再往北坡望。
温室侧门拉开时,热气先扑出来。刘广生扶着门框站住,喘得脸发白。陈潇想上去扶他,右肩却先抽了一下,根甲下面像有根细刺顶着肉。
刘广生摆摆手:“别碰,我慢慢进去。”
他把药袋放在脚边,过门槛时差点绊住。沈知夏从医疗车那头快步过来,没扶他的胳膊,只托住他后背,把人推到靠墙的位置。
“半夜喘不上来,敲墙。”她说,“别硬忍。”
刘广生点头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明天你们往哪儿走?”
“灰穗外环。”陈潇说。
老人眉头动了动:“西边旧渠别贴着废料坡。那地方的土空,车轮一压就往下陷。”
“记着。”
铁门在灯房那边合上,门闩一扣,外面的风声就显得更大了。
陈潇面前忽然浮出一层蓝光。
先亮的是几个散开的字。他还没看清,字就往旁边滑,过了两息才勉强稳住。
区域节点波动。
通信阈值。
又一片微光浮上来,几笔才拼成“跨区域短报文已开放”。
右下角的发送标记忽明忽暗。本周一次。
陈潇点进去,字数格卡在一百二十。余下的信息断断续续往外跳:七日,延迟,漏字,投递失败。没有定位,也没有即时回信。
唐梨从船侧站起来,掌心都是黑泥。
“你那边也跳字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以为船撞坏以后,连这东西也要找我收维修费。”
她说完没去看报文,先把幽锁从侧槽里拉出半截。锁链抖了一下,凹坑边那道裂缝跟着渗出一点浑水。
唐梨脸色沉下来。
“夜里别动。”
墙外传来一声刨土响,温室外走廊里的刘广生跟着咳起来。
“不夜走。”
唐梨把锁链塞回槽里,冷着脸:“这句我记住了。明早先找地方补船侧,别到城门底下再让我用手捂着。”
“先看报文。明早找路的时候,把补船的地方一起问了。”
唐梨没反驳,抹了把手,低头去翻自己的面板。
陈潇点开未读页。
第一条来自野桥东口,署名只有一个“贺”。内容不长:旧泵道堵了,北坡下面有东西走,别送人过去。昨晚进了六辆车,只回来一辆。
第二条的来源是灰穗外环。发信人没留名字,只写北门还开,能动的往城里靠,灯网响过三遍。
第三条更短,位置只显示灰穗北门。陈潇读到最后,字迹忽然散开,只留下半句:别来。门外等的人先。
“一个让人往城里挤,一个叫人别去。”唐梨说。
沈知夏从温室走出来,手上还沾着纱布棉絮。医疗车那边有人闷哼了一声,她先偏头看过去,才问:“有能用的吗?”
“互相对不上,没一条能保证。”
“那就先当路况听。”
沈知夏看向医疗车:“北沟留不住,灰穗也不一定收。先到外环问能接人的地方,我车里这几个人不能再挤一整天。”
陈潇点了下头:“天亮走西渠,到外环。北门先不进。”
“船侧先补。”唐梨说。
“先补。”
唐梨没再说话,鞋尖仍压着那道凹坑。
灯房门内传来笔尖刮纸的声音。秦遥坐在门槛里侧,登记簿摊在膝头。她听见他们谈起远处传来的消息,将笔横在纸上。
“陈哥,你能替我捎一句话吗?”
陈潇看向自己还没用过的发送格。
“我还能发一次。你想问什么?”
“我不问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袖口往下拽,遮住掌心。
“我问车。照护屋后门那种白护板,还有北坡的转运车。有人见过,就留个名字。”
陈潇看着她:“你手里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秦遥没有解释,将想问的话一字字说给他听。陈潇用左手输入,念到“白护板”时抬头看了她一眼,她只催他留上转运车。
他将字数收进一百二十以内,先念回给她听。女孩改掉一个位置名,才点头。陈潇这才送出这周的一次短报文。
灯房里有人喊她名字。她合起膝上的登记簿,抬头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:“马上。”
过了一阵,她从门里出来,把登记簿抱回胸前。
“有回话吗?”沈知夏问。
秦遥先看陈潇。他摇头:“还在排队,没有回告。”
她压紧登记簿,慢慢坐回门槛里。
陈潇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面板。
个人面板却在这时又亮了一下。
未读页从三条变成四条。
新来的报文没有署名,发信位置模糊得只剩“灰穗外”三个字。
陈潇把它点开。
别从北门进。灯网响过三次,城里
字到这里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