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潇走到铁板边,泥坡后传来拖拽声。
周骁先抬头:“林禾,你还真来了。”
白罐擦着坡脚往下滑,罐底碰到砖面,发出几下短响。林禾一手拽住提环,另一只手扶住罐盖。她把袖口卷过手肘,手背上留着一层白垢,指甲缝里也有泥。
“谁让你碰我的罐子?”
周骁指了指陈潇手里的探杆:“他还没碰。”
林禾把罐子拖到车头旁,先用袖口把盖沿擦了一遍。擦下来的白粉落进泥里,她看也没看。
“探杆别往这边伸。”
陈潇把杆尖收回来。杆槽里的黑水顺着凹口往下淌,滴在鞋边。
“要样本?”
“一份,拿水换。”
她说得很快,蹲下去把一个薄袋从罐后抽出来。袋口折了两道,底部还粘着泥。周骁的撬棍横在铁板上,他在袋子和陈潇之间扫过。
陈潇看向白罐。罐身有一道旧划痕,刻度从底部排到肩口,最上面两格被泥糊住。林禾用拇指抹开一块,露出刻度旁的水线。
“半杯?”陈潇问。
“只有半杯。我的棚里还得留。”
“伤员那边已经走了。”
“我听见车响了。”林禾将罐盖扣紧,“剩下的水得留给棚里。换多少样本,给多少水,别临时加量。”
陈潇没再争。他把门边的白杯拿出来,杯口还沾着上回留下的水印,放到罐盖旁边。
周骁在旁边又试了一次铁板,只抬起半寸便收了力,没把砖缝一并翻开。
“水一杯杯卖,我这板子可只有一块。”
林禾看都没看那边,指头压着罐盖,不让探杆上的水滴过去。
陈潇没接他们的话。他蹲到砖缝旁,探杆贴着表层刮过去,黑泥挂在杆尖,水顺着边缘聚成一滴。林禾把薄袋递到他面前,手指没有松开袋口。
“刮表层就行,别碰里面的硬东西。”林禾展开薄袋,“封好这份,换半杯水。”
陈潇将杆尖移开罐盖,免得泥水溅上去。
第一滴泥水落下,薄膜贴住湿泥。林禾托住袋底,侧身避开泥点。样本还太浅,袋口折不住,她叫陈潇再刮一点;水沿内壁滑下,她便抬高袋口。
“就到这里。再刮,砖屑会进袋。”
陈潇收杆,留着砖缝里的硬物没碰。
泥水刚过袋上的第一道折线。林禾将袋子托在膝上,倒出半杯水,又把收据铺到罐盖上。
“交样本和换水分开写。来源、谁取的、什么时候,别漏。”
陈潇搁稳探杆,用左手填下旧泵道分流水、取样人和时刻。林禾指了指杆尖,他又补上“只刮表层,未碰硬物”。后几个字挤到纸边,歪得几乎看不清。
周骁伸手去拿收据,林禾用手背挡开:“你的铁板没写。”
“我那是另外一张。”
“你连一张都没拿出来。”
周骁骂了句,弯腰继续撬铁板。铁板边缘被顶出白痕,砖缝底下又有水声,卡住的一端往里陷了半指宽。
最后签名时,林禾替他按住纸角。陈潇将左腕搁在罐盖上,最后一划仍拖过横线,墨水洇开,糊住了“交付方”三个字的下半截。
林禾看了眼洇开的墨,没有叫他重签。纸被她折回原来的折痕,夹到布袋外层,露出一角,风一吹就拍在罐身上。
陈潇伸手想把纸角按平,林禾先把布袋挪开,纸边从他指下滑走。她没有把收据递回来,只把露出的字折进自己的掌心。
“交付写完了,杯子拿走。”
陈潇收回手,端走半杯水。林禾把纸收进自己的袋里,又摸了摸白罐提环,才腾手去护那袋泥水。
周骁的撬棍又顶了一下铁板,林禾膝上的样本袋随之一歪。她赶紧捏紧折边,压好袋口,收入布袋。泥水已顶到第二道折线,她便把布袋托在膝上,不让它碰地。
唐梨拉开复合堡垒外侧的小门,铁牌被风吹得碰了一声。
“杯子放门槛。”
陈潇端水过去,杯口晃了一下。唐梨伸手挡住,示意他先把杯子放稳。
水没有泵道的腥味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朝砖缝里望了一眼,还是空出手,等会儿再喝。
入口外的低灯只照到第一弯,第二弯后没有尾灯,也没有回声。陈潇朝那边望去,又回头看周骁。
铁板还在砖缝里。
周骁把撬棍往下一压。铁板抬起一寸,卡口下方空出一块,黑水沿着缝往外涌。林禾护住布袋,湿痕已经越过第二道折线。
“别碰。”她说。
陈潇伸手去按铁板,脚下的砖面先塌了一角。
周骁没松撬棍:“这块,算损坏。”
陈潇的手停在半空。
白杯留在门槛边,封存袋贴着林禾的膝盖,铁板的一端还在往缝里沉。
“先把它压住。”陈潇说。
周骁看着他:“压住以后,铁板的账怎么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