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杆顶在医疗车的轮边,陈潇的左手已经没了知觉。
他不敢松。货台下面那块黑壳刚从车辙里挪过去,平台就跟着晃,几根旧钢索互相刮着,声音像有人在铁桶里磨刀。
“退。”唐梨说。
沈知夏坐在驾驶位,没发动:“退到哪?”
“先离开黑水。”
“后面有灯柱。”
“蹭过去。”
沈知夏看了一眼后视镜。车里的人都挤在右边,刚才倒车时已经撞过一轮,再来一下,谁也说不准会撞到哪儿。她把车往后挪了半尺,平台下面立刻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陈潇手上的探杆弯了一下。
“人先离开轮子。”沈知夏从车窗里喊,“我倒车,你把杆子抽开。”
这话说得没错。陈潇的右肩抬不起来,左腕又被绳扣勒出了两道口子,能使上的地方就这么多。他脚底踩着泥水,冷意顺着鞋帮往里钻。刚才那一下擦过脚面的东西还在附近,水面不时鼓起一个小泡,转眼又平了。
他把探杆往旁边移了一寸,空出医疗车的轮边。
“慢慢退。”
沈知夏这才继续倒车。车尾蹭过断灯柱,车厢里传出一阵压低的吸气声,有人撞到了床沿,骂了一句,声音很轻。她停稳后没下车,先扭头确认每个人都还在原位。
塌方另一头传来车轮声。
一辆窄车挤过泥坡,车头歪得厉害,车尾挂着一只缺口水桶。车刚停下,水桶便晃了起来,里面的水只剩一小层,贴着桶底转。
男人从车上跳下来,第一件事不是看人,而是走到货台边,用鞋尖拨了拨支脚。
支脚又歪了一截。
“车先别往台子上开。”
男人拨掉鞋尖上的泥,望向几乎悬空的支脚。
唐梨正在按幽锁。锁环只合到一半,槽口的裂纹又长了一点。
“你有别的办法就说。”
男人从折轮车后面拽出一条短链。链头接着扁铁轮,铁轮边缘磨得发白,显然不是第一次拿来试路。
“先别动车。我试一轮。”
“这东西压得住?”陈潇问。
“压不住,车就更别上。”
男人把铁轮往平台边上送。
陈潇差点以为他在开玩笑。下一秒,铁轮压上台面,支脚立刻向里弯。男人连骂人的时间都省了,抓住短链往回拖。货台往下沉了半掌,泥里的黑壳也跟着往北滑,钢索被它顶得笔直。
男人退到石板上,甩了甩手。
“不能过。”
“你才压了一个轮。”陈潇说。
“一个轮就够看了。”男人指着平台下方,“底下是空的。不是台子空,是有东西把土顶松了。”
黑壳擦过第二根钢索。钢索弹起,重重撞在台底,货台上的泥屑落了一片。
沈知夏把车窗摇下一条缝:“它会不会往车这边来?”
“我看它一直沿车辙走。”男人说,“是不是只认这个不知道,你们别再压一轮试。”
陈潇没有接话。他把探杆从货台边收回来,沿着塌方北面一点点探。石板大多被泥盖住,杆尖落下去,十次有八次是软的。第九次,下面传来一声空响。
他换了个位置又敲了一下。
这次,水从砖缝里往下漏。
“下面是空的,有水声。”
男人蹲下来,用短链拨开坡脚的泥,露出半块旧砖。那股水正从砖下漏进去。
唐梨抬头望向货台后方:“管道。”
她说得很快。
陈潇沿着水流往北摸,第二块砖松着,第三块砖下面卡着木楔。木头被水磨得发白,旁边有几排浅孔,孔距刚好够脚尖踩住。
“旧泵道。”男人说。
“你认得?”
“前面认得。”
“后面?”
“后面没走完。”
他把窄铁板插进砖缝,脚踩上去试了试。铁板下没有塌,水却在里面哗地流过,声音比刚才深了一层。
男人把铁板抽出来,拍掉上面的泥。
“先挪开障碍,垫板试小车。大船不能直接压。”
“医疗车呢?”沈知夏推门下来。
她先回头看了一眼车厢,确认没有人从床上滚下来,才走到缝口。药味从车里带出来,混着湿泥的腥气,陈潇闻到后,右肩那道裂口又开始发痒。
“现在的口子不够,得先腾轮位。”男人说。
沈知夏看着那条缝:“另一头有宽口?”
“有。”
男人把铁板往车架上一靠:“里面两处塌点。第一处我走过,第二处还没探清楚。”
唐梨瞥了他一眼:“你带过车?”
“带过一辆。”
“出来了吗?”
“车出来了,人没出来。”
他说完,沈知夏的脸色沉了下去。男人却像没看见,弯腰把缺口水桶解下来,放到陈潇脚边。
“从这里到外环旧排水线,三里半。”
“你带路?”陈潇问。
“带第一段。后面看你们自己。”
“价钱。”
男人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枚雾币。我叫周骁,带到第一段。到了分岔口,两辆车往哪里走,另外谈。”
断灯柱在他们身后闪了两下,柱脚的泥往下掉,露出一圈被水泡白的砖。陈潇回头看时,医疗车的后轮已经快贴到灯柱。
沈知夏回到驾驶位,关上车门:“伤员不能在这儿等。”
唐梨按了按幽锁,锁柄发出一声细响:“堡垒也不能再压货台。”
男人抱起铁板:“那就先推车头。钱等进第一段再给,路线不会因为你们没掏钱就变宽。”
陈潇把探杆伸进分流口。杆尖碰到木楔,里面响起水声。他试着接铁板,左腕刚抬便疼得发颤,只好让周骁去垫轮。
“一枚。”他说。
男人伸手,刚要接,货台下的钢索同时绷紧。
平台边缘掉下一块,塌方的泥顺坡滑落,正好砸在断灯柱旁。
白光闪了两下。
灭了。
男人收回手,转身推车:“先把车头调过去。钱不急,里面那东西急。”
陈潇扶着探杆往前走。黑水在泵道深处响了一声,比刚才近。
他没回头,只把铁板往前递。
“先送医疗车。”
周骁蹲在砖缝边刮开湿泥,站起来推折轮车。车尾的缺口水桶碰着轮圈,前有钢索,后有断灯柱,一时推不开。
医疗车的发动机已经响了。沈知夏没再催,降下车窗,盯着入口,等周骁向坡边让出轮位。
塌方那边有人骂。旧灯衣男人跑到断灯柱旁,把线头从泥里拖出来。铜接头沾满黑水,他用袖口擦了擦,没擦干,便把线叼住,从腰间摸出工具。
“别压了。”他没抬头,“这根还接得上。”
陈潇走过去,灯衣男人却抬手拦住了复合堡垒。
“医疗车先过。后面那辆停着,再压一轮,今晚接不回去。”
陈潇回头。医疗车的车头已经贴到旧砖边,车厢里药瓶撞了两声。断灯柱还湿着,货台下的泥慢慢往缝里落,钢索贴着船侧的凹坑。
“医疗车先过,我们留外面。”陈潇看着那段灯线,“车号和停哪儿都给你留着,真压断了线,去灰穗外环找我。”
唐梨在后面开口:“你拿我的船作保?”
陈潇回头,唐梨的手还按在舵上。
“是我没说清。只记受损和我们停在哪儿,不拿船抵账。”
唐梨看向灯衣男人,等他也听明白,才将手从舵上移开。
灯衣男人终于抬头,先看唐梨,再看复合堡垒。他从工具袋里翻出半块薄铁片,扔给陈潇。
“自己写。外来车,船侧受损,旧泵道限行。少一个字都不接灯。”
陈潇用左手在铁片上划字,“船”字挤成一团。唐梨拿过去重新划深,才把牌子递给守线人看。
周骁已经把折轮车往坡边推,给医疗车腾出了半个车身的位置。他脚下踩住铁板,朝沈知夏敲了敲车门。
“先试右轮。”
沈知夏把车开出来。右前轮刚碰到旧砖,垫在下面的木板便裂了。轮胎向下陷,车头猛地偏向泥壁,车厢里有人疼得喊了一声。
她马上踩住刹车。
“别倒,等我垫板。”周骁把窄铁板塞进轮下,只够托住大半个轮子。
陈潇递过探杆。周骁看了眼他垂着的右手,接过去卡住车轮后沿,压下身体,铁板在泥里钝钝响了一声。
“走。”
沈知夏松开刹车。车轮先空转了一下,泥从铁板两侧挤出来。第二次给油,右轮压住铁板,车头慢慢回正。
灯衣男人抱着接好的线头,一直盯着砖顶。医疗车每往前半米,他就把灯线往旁边拖一点,不让轮胎碰到。
车尾进入分流口时,铁板被压弯了。
周骁试着往外抽,没抽动。
“别停。”他拍了一下车厢,“铁板不要了,往里开。”
沈知夏没有回头。医疗车擦着泥壁进去,尾灯很快转过第一个弯。车厢里的药瓶一路轻响,过了一会儿才停。
“这里能落轮。”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“人没事。”
灯衣男人把铜接头压紧。
泵道里的一盏低灯亮了。白光只铺到第一个弯,医疗车的车尾留在光边上,再往前就是暗处。
陈潇想往里走,男人抬臂挡住他。
“车过去了,你们的还不行。”
“人也不行?”
“人可以,船不行。”
唐梨把写好的铁牌挂到车头扣环上。她只绕了一圈绳,留着随时能拆的结。
“现在行了吗?”
男人检查了一遍铁牌,没点头,也没再挡陈潇。
周骁试着抽铁板,边砖跟着动了一下。他收回撬棍,朝陈潇指了指上面新压出的折痕。
“一枚是路钱,这块另算。”
“损坏我认,价得等看清楚再谈。”陈潇迈进泵道。
陈潇走到第一个弯,沈知夏正站在医疗车门边。她一只手扶着车门,另一只手按住刚才撞疼的伤员,看到他过来,只问了一句:“你的车呢?”
“在外面。”
“进不来?”
“暂时。”
沈知夏朝入口看了一眼。低灯照不到复合堡垒,只能看见车头挂着的薄铁牌,风一吹,铁牌就在扣环上轻轻碰一下。
“那你回去。”她说,“我先带他们过第二个弯。”
陈潇没有跟。医疗车重新发动,沿着低灯外的黑暗往前挪。走到第二个弯前,沈知夏踩了两次刹车,尾灯才彻底消失。
入口外,唐梨收锁的声音沿砖壁传来。锁环磕着坏槽口,她试过一次便停了。
“车只能留外面。”她朝弯里喊。
“我回去。”他说。
他拿起靠在第一弯灯柱旁的探杆,转身往入口走。经过周骁身边时,窄铁板仍卡在砖缝里,边缘被轮胎压出一道新折痕。
他回到复合堡垒旁,第一弯的低灯只照着半截砖面。再往前,医疗车已经走远;再往后,船侧受损的车体只能留在分流口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