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那边的钟声打断了陈潇的话。
连着三下,一下比一下急。岗亭的人扯着嗓子喊:“雾潮要来了,封门!”
“雾潮?”秦遥从铺上坐起来,动力骨骼还横在脚边。
“起来。”陈潇把铅盒塞回储物格,“先把温室里的工作灯关了,庇护灯别动。”
沈知夏和唐梨都来到了车外。
停场尽头的铁栅栏被人推拢,只留一道刚够人侧身过的缝。
城墙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白光越过屋顶,停场里连车底都照得清楚。秦遥跟着走到车门边,手紧紧抓住门框。
“你见过?”陈潇问。
“我听家里的老人说过,雾潮比平常的黑雾要更高,里面的雾兽也更多更难对付。”
“城墙和灯都在,应该比路上强。”
陈潇看了眼停场上已经收起的摊布,原本紧着的肩松了一点。
“反正也睡不着,去黄线边看看。”
城门方向传来铁闸落地的闷响,紧接着是几声短哨。
陈潇走到停场边上,隔着黄线看见闸口外停着一辆盖灰布的货车。车头偏出道路,货箱半截泡在雾里,车门开着,雾已经漫到驾驶座。
两个巡夜人架着一个人从闸口往里拖。那人半边袖子都是黑的,一条腿拖在地上,裤脚被雾舔过的地方发硬,人还没站稳就往下倒。
“雾没退,谁出去谁死。”闸口的人喊。
沈知夏已经先一步过去了。
陈潇想拦,手伸到一半又放下。
“你是医生?”巡夜人问。
“是,我来看看。”沈知夏说。
巡夜人把人放到黄线内侧,立刻退开。沈知夏蹲下去撕开那人的袖子,露出来的皮肉一片灰白,边缘挂着几缕黑丝。
“雾蚀伤。”她让秦遥按住对方的手臂,“雾已经钻进皮肉里,拖得越久越难清。先清表层的,深层的要仪器。”
“这车是干什么的?”陈潇问巡夜人。
“给城里铺子送货的,说是给洗核店送的。”巡夜人朝闸口外看了一眼,“没赶进闸口,车和货都先别想了,人活着就行。”
秦遥蹲在旁边,一边按着司机,一边问:“他刚才在闸口外站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知夏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沈知夏用水把伤口冲洗干净,又用纱布重新包好。陈潇蹲在旁边看着,问:“这雾潮,什么时候结束?”
“先往旁边让点。”沈知夏把换下的敷料封好,“什么时候退,得问守灯的人。”
司机缓过来一点,哑着嗓子说:“谢谢……大姐,你是大夫?”
“是。”
“我那车上有货……明天要是能捞回来,我给你留一份。”
“先别说货,告诉我哪条腿还疼。”沈知夏按住他要抬起的胳膊。
司机看向闸外,喘了两口气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雾潮在这时压到城墙根。
黑雾贴着地皮涌过来,比刚才高出一大截,城墙上的灯全亮着,把光压成一道白线,死死抵在黑雾前面。黑雾撞上去,顺着光往下淌,又往两边翻。
秦遥看着城墙,低声说:“家里的老人讲,灰穗城的灯是定雾塔带的。只要塔不倒,城外的雾就进不来。”
“你家长辈还说过什么?”陈潇问。
“说灰穗城以前也被雾攻进来过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们建了更多定雾塔。”
话刚说完,墙根下的黑雾又往上拱了一截。
“城防军上墙了!”闸口有人喊。
陈潇抬头看过去。
城墙上人影密了起来。有人提着长杆,有人拉弓,墙垛后面还架着几口锅,有人把热油往下倒。有几个人没有拿武器,只站在最前面。其中一个手臂上缠着黑纹,抬手的动作比旁边人快一截,指尖露出来的灰白指甲像兽爪。
“那是吞过雾核的?”陈潇问巡夜人。
“城防军里有一部分。”巡夜人压低声音,“有的需要靠药压着,你离远点看,别让他们看见你打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吞过核的人,火气大,也记仇。”巡夜人说。
秦遥小声问:“他们这样,还能是人吗?”
“当然是,只要脑子还是自己的,就算是人。毕竟都是为了活命。”巡夜人语气比较沉重。
“压不住会怎样?”
“会变成雾兽一样的东西。”巡夜人说得很快,“所以你别盯着他们看。”
陈潇没再问。
雾兽从黑雾里露出来。
先是一两只贴着地面爬,像被光逼着往墙根挤。接着墙根下响起一片沙沙声,灰褐色的脊背挤在一起,往城墙的缝隙上拱。
有几只雾兽比别的大,灰皮上长着骨刺,撞墙时把砖缝撞得直掉灰。城防军的人拿长杆顶住,不让它们叠起来。墙垛后的热油往下倒,雾兽的叫声混着油响,城墙根下烧出一股焦味。
那个手臂带黑纹的人翻过墙垛,贴着城墙外壁滑下去半截,手指插进砖缝,像爪子一样扒着墙,另一手把一只雾兽从墙根拎起来,狠狠地甩进灯影里。
雾兽撞在城墙砖上,不动了。
城墙根下又涌上来几只,被长杆捅回去,黑雾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叫声,像被光烫着了。
陈潇看得发愣。他第一次这么近看一座城守夜。
巡夜人往黄线内推了他一下:“往后站。上面要放绳,你堵在这里,拖下来的东西先砸你。”
陈潇退回车旁。墙上的人刚才还在拼命,这会儿已经伸手向同伴要绳,谁也没顾得上朝下面看。
雾潮持续了不到一个钟头,就开始退了。
城墙上的灯还亮着,黑雾一层层低下去,重新贴回地面。城墙上有人提着灯检查砖缝,喊着什么,声音被风卷走。
城墙根下堆着不少雾兽尸体。有人从墙洞放绳子下去,拖回来几具,其余留在外面。闸口的人说,雾兽材料明天会有人去收。
陈潇看了一眼温室外架上的隔离袋。异生掘足、甲片、探头都还挂着,他没接话。
闸口的人拦住一个想往外挤的货主:“今夜不放车。等收尸的走完再说。”
那人骂着回去,肩上的货带仍没放下来。陈潇也收回了看向城外的目光。
巡夜人沿着黄线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复合堡垒前。
唐梨已经把幽锁收短,人挡在船侧和温室之间。
“刚才你们那个探头,对着西墙亮过。”巡夜人看了一眼温室外架,“西墙的灯网被冲松了一截,明天城防处想去西段看漏在哪,想借它用一用。”
“借?”陈潇问。
“借。用完还你。”巡夜人又补了一句,“西段今晚漏了,明天要是封门修补,外面应该还有雾兽,你们也别急着出城。”
陈潇没有马上答应。探头是他们从清障机上拆下来的,今天才修好,修一次花了四枚雾币,还没帮自己看过几次污染。
“明天早上给话。”巡夜人也不催,说完提着灯走远了。
巡夜人走后,陈潇站在温室门口,没有进去。
夜风从黄线外吹过来,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。
唐梨的锁头在船板上轻轻磕了一下。
“你自己定。”她说。
“明早去问问。才修好一天,借坏了还得再花四枚。”
陈潇摸过探头新换的外壳,又抬头看墙上的人。他们还没下来,几根绳索垂在墙外,正把下一具雾兽往上拖。
唐梨没有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