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落下,坡后的喘息停了一下。
陈潇站在坡前,修枝剪没有放下。
北沟方向亮起一盏黄灯。灯光只撑了两息,便被从土下拱起的黑影压灭。随后传来急促的铜铃声,三短,两长,泵道深处又响了一声闷裂。
秦遥猛地推开医疗车门,扯下箱子的固定带。
“北沟的撤线铃。”
坡后的人咳了两声。
陈潇听出了声音。
“魏岩?”
“还认得我。”
魏岩扶着坡沿露出半张脸。眉骨裂了一道口,血流到下巴。巡根工的旧外套被撕开,胸腹缠着草绳,绳下的皮肉一阵阵鼓动,像有东西贴着肋骨往外顶。
秦遥往前冲了一步。
“魏叔,北沟怎么了?我娘呢?”
沈知夏抬手拦住她。
“先别靠近。”
“外泵道被打穿了。”魏岩说,“第三段灯线断了,守线的人正在往安置点报信。”
“那我娘呢?”
“我离开时,安置点的灯还亮着。”
“你没有进去?”
“没来得及。”
秦遥的手指收紧,动力骨骼箱上的金属扣发出轻响。她转身就要往北沟走,陈潇从侧面挡住她。
“现在不能回去。”
“我娘在那边!”
“所以你更不能一个人冲。”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”秦遥盯着他,眼圈发红,“魏叔从那边跑出来都不知道里面怎么样,我在这里等什么?”
“先把箱子和人留在车上。我们也是往那边去,不能在这儿先跑散。”
沈知夏把医疗车侧门拉开。
“先把箱子固定回去。你要回北沟,也得有车、有灯、有人把你带到门口。”
秦遥没有动。
魏岩忽然按住胸口。
草绳下面顶出一块拳头大的硬物。黑线从缝隙里钻出来,沿着肋骨爬向肩膀。
“别让沈医生过来。”魏岩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,“我的手已经不听话了。”
沈知夏站在车门内,探杆停在半空。
“我不碰你。把手伸出来,我只看波形。”
魏岩把手往身后藏。
“现在还不行。”
“什么时候行?”
“等它不再动。”
“那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遥听见这句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不是说北沟的人不能丢吗?”
魏岩没有抬头。
“我说过。”
“那你过来!”
“我过不去。”
他抬起手,五根手指竟然自己收了一下。魏岩立刻用另一只手压住腕骨,手背上的黑线才停住。
隔离槽里响了一声。
陈潇回头。错生雾核的独立封袋没有破,旁边黑丝样本也仍封着。两边的纹路与细丝同时偏向魏岩胸口,停了一瞬,又慢慢收回。
魏岩看着那只袋子。
“你们还带着它。”
“你认得这种反应?”陈潇问。
魏岩的目光落向北沟。
“我拿走的那枚,和它不一样。”
陈潇想起闸台下那具土脊兽尸体。沈知夏割出的核囊侧面切口平整,里面没有雾核,也没有碎渣。那时魏岩没有跟车,他们只知道有人回来动过尸体。
“闸台的尸体,是你动的?”
魏岩沉默了几息。
“是我。”
秦遥看向他:“你为什么要拿?”
“北沟缺药,也缺灯钱。我想带回去,至少让灯多亮一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魏岩咳出一口黑血,胸口的硬块跟着收紧。
“我带着它走到外泵道,土脊兽从下面钻出来。”
他抬手指向那三道新鲜犁沟。
“守线的人先跑了。我用铁锹、钢索和灯杆挡它,都挡不住。它已经咬住我的腿,我只能把核吞下去。”
秦遥怔住。
“你是为了打它?”
“为了活着走出来。”
魏岩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“吞下去以后,我能把它从灯线旁边拖开,能从它嘴边爬出来。可一离开外泵道,这东西就开始往我心口长。”
“刚吞下去时,也取不出来了?”陈潇问。
魏岩笑了一下,嘴角又渗出黑血。
“你以为它还在我嘴里?”
北沟方向又响起一串铜铃,比刚才更急。泵道边缘连续塌下三块,黑泥像被什么东西拖着,朝主路缓慢爬来。
唐梨把幽锁放到地面。
“这声音离我们近了。”
沈知夏看着魏岩:“外泵道还有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撤线铃响后,守线的人会往灯域里收。”
“安置点能撑住吗?”
魏岩抬起头。
“灯还亮着。”
秦遥抓住医疗车门框。
“我要回去。”
“先上车!”沈知夏喝道。
“我娘还在那边!”
陈潇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你带着箱子回去,还是空手回去?”
秦遥低头看向动力骨骼箱,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带着。”
“那就先固定好。”
她挣了两下,终于把箱子拖回架子里。扣锁合上的声音很轻,秦遥却隔着门缝一直望着北沟的灯。
地面突然向上拱起。
魏岩身后的土坡裂开,一片灰白硬壳撞出泥层,两只铲状掘足翻了出来。土脊兽的扁头拱过坡沿,灰齿贴着湿土咬合。
它没有先看车。
它的头转向魏岩胸口。
魏岩往后退,脚跟却被地下硬物顶住。
“魏岩,离开坡口!”沈知夏喊。
“别等我失控。”
魏岩双手按住胸腹。
“你们退远点。”
秦遥推开车门:“魏叔!”
“别过来!”
“你还认得我!”
魏岩的手指再次自己收拢。他咬住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“现在认得。”
“那就过来!”
“再近一步,我不保证这只手会碰谁。”
沈知夏钻回驾驶位,医疗车向后倒开两米,侧门仍留着缝。
“魏岩,你要做什么?”
“把核拿出来。”
“你会休克。”
“那也不能让它进灯域。”
魏岩五指扣进胸口,黑线立刻从伤口里涌出来,缠住他的手腕。
陈潇往前一步。
“魏岩,停下!”
“别过来。”
“你拿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让它跟我一起炸。”
他猛地向外一拽。
灰白亮光只被扯出一线,血和黑液同时喷上他的手背。魏岩身体后仰,脚下泥土裂开两道深沟。
唐梨收紧幽锁,锁头钉住复合堡垒船首的旧护板。车身被拖偏半尺,医疗车侧门在震动里撞回去。
“陈潇,退到船侧!”沈知夏喊。
秦遥刚把手搭上门框,土脊兽已经张开了嘴。
“关门!”沈知夏喝道。
魏岩抬头看向陈潇。
“别让沈医生下来,我压不住它了。”
陈潇看见那团没有被拽出的亮光,也看见魏岩脚下越来越深的裂缝。
他认得那双手。巡根站门卡住时,魏岩就是这样扶着门沿,一面让人先抬伤员,一面找能塞进去的铁杆。现在人还站在眼前,手却成了第一个不肯听他的东西。
“魏岩——”
土脊兽猛地扑上坡沿。
魏岩刚把手里的亮光捏紧,整个人便被灰齿连同胸口的硬物一起吞了进去。
咔嚓一声。
血从土脊兽齿缝里喷出来,溅在坡沿的黑膜上。
“魏叔!”秦遥抓着车门就要冲出去。
陈潇一把按住她。
“别出去!”
她还想往坡口挣。陈潇扣住她的肩,将她推回医疗车门内,秦遥的手却仍死死拽着箱子的固定带。
陈潇耳边只剩轮组震动和自己的心跳。
“操。”
唐梨在船首喊:“陈潇,别过去!”
陈潇没退,膝盖反而又往前顶了半步。
沈知夏把医疗车倒得更远,隔着车门喊:“先看车!陈潇,先把车拉开!”
土脊兽咽下魏岩,扁头转向泵道中央。
陈潇握紧修枝剪,手背的血一滴滴落下。
“操……”
修复藤从复合堡垒侧壳下伸出,藤梢贴上他的右掌旧疤。双生日核花慢慢转过花盘,淡光沿主根压下去,修复藤裂开的梢头重新渗出绿色汁液。
秦遥还在车里哭喊北沟。
陈潇已经听不清她在喊什么。那张灰齿嘴还在动,齿缝里一角巡根工的旧外套,转眼也被卷了进去。
“杀。”
根络在他肩后猛地绷紧,深褐色木纹爬出右臂。他没再管锁骨下那条线。
修复藤刺入掌心,根须同时刺破泵道湿土。复合堡垒底架发出一声闷响,唐梨的幽锁被拉得笔直。
根络彻底接管了右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