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梨把舵位锁销往下一压。
复合堡垒的船首擦过城门白光,陈潇随即推下行驶杆。六只轮子先后碾过门槛,温室底盘颠了一下,培养槽边的瓶子滚到固定条上,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慢点。”
沈知夏的声音从后方医疗车传来。
那辆车的六只轮子先后跟出门洞,右后胎的缺损仍在。沈知夏特意避开门槛边的碎铁,没有再让胎壁去磨石角。她独自坐在驾驶位,侧窗降下一条缝,伸手把诊疗台旁的药箱往里推了推。
“前面还有碎石。”唐梨从船首指过去,“别让后车跟着压。”
陈潇收了速度,转过门外那堆碎石。沈知夏等他让开,再把医疗车贴向完整路面,两车之间留出一段空隙。
陈潇低头调出个人面板。
灰色雾匣闪了一下。
【第14日基础生存雾匣】
【今日免费开启次数:1】
他按下确认。
方匣裂开,里面是一瓶净水和一小包矿质颗粒。陈潇把水塞进控制台下面,矿质颗粒没有倒进培养槽,只用指腹捏了捏包装。
“黑泪莲刚用完一轮,先留着。”
“又是矿料?”唐梨从船侧看过来。
“你的开出什么了?”
唐梨扣上自己的小柜,拿走了钥匙。
“本小姐的,你就别惦记了。”
陈潇看着她往侧廊走,把手里的小包也塞到水瓶旁。刚才明明是她先来看的。
他又看了一下面板提示。
【三日免费万植检索:下次恢复时间,第15日06:00】
面板很快暗了下去。
秦遥抱着动力骨骼的箱子坐在医疗车后排。箱子固定在诊疗台旁,金属架随着路面轻轻碰响。她把手压在箱盖上,像是这样就能让里面的东西安静些。
“白昼能不能到北沟啊?”她问。
“正常走,够到旧泵道。”陈潇说,“要是路没塌,天黑前能再往前走点。”
“那就快一点。”
“快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唐梨替他回答:“因为后面那只旧胎不想再让你催了。”
“晚上也能走。”沈知夏说,“但看不清路,速度还得降。”
秦遥抿住嘴,没有再说话。
灰穗城外的石板路很快变成碎土。白天的黑雾退在沟底、废屋和树根下面,路面露出一层发白的土。复合堡垒压过一截断木,车身只晃了一下;医疗车从旁边绕开,沈知夏提前收了速度,没有让轮胎碰上木刺。
后面传来沉重的履带声。
一辆宽大的工程堡垒从城门方向追了出来。履带比他们的轮组宽了一倍,车头挂着两根粗牵引杆,护板上还粘着新鲜的泥。它没有减速,贴着路边超过来,到了复合堡垒前方才缓缓停下。
车顶观察盖掀开,络腮胡探出头。
“园丁。”
白熊看了一眼复合堡垒,又越过车身看向后方的医疗车。
“你们要去哪?”
“北沟。”陈潇朝后面的医疗车扬了下下巴,“送她回去。”
白熊笑了笑,手指敲在观察盖边缘。
“那我先过去了。”
秦遥抱着箱子站了起来。
“你也要去那边?”
“我走得快,就不等你们了。”白熊说。
他说得轻描淡写,工程堡垒却已经重新启动。履带压过路肩,泥水和碎土飞到一旁。经过医疗车时,他还抬手示意沈知夏靠右。
“后面的车别贴太近,刹车时容易撞到,下次修车还可以找我。”
沈知夏点了下头。
白熊没有停留,履带声很快往前去了。车尾护板上的白漆在阳光下一闪,转过土坡便看不见了。
秦遥一直望着那边。
“他比我们快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陈潇松开刹车。
“我们也继续赶路。”
秦遥没有接话,重新坐回去,把手中的箱子抱得更紧了。
唐梨在船首指路,陈潇把复合堡垒开进西侧泵道。这里比大路窄,两旁的灌溉沟早已干了,沟底却贴着一层黑膜,风一吹,便黏到枯草上。沈知夏把医疗车压在后方的硬土线上,与前车保持着能看见尾灯的位置。
两车沿泵道走走停停,避开几处被水泡软的路肩。等北沟附近的土坡露出来,太阳已经压低,沈知夏仍将那只缺损的右后胎留在硬路上。
外侧隔离槽里忽然响了一下。
陈潇回头。
那枚错生雾核仍独立封着,旁边另一袋里的黑丝样本却立了起来,朝泵道前方弯了一下,又慢慢缩回去。核表面的纹路也偏向同一边,没有撞击封线。
沈知夏降下车窗。
“别开袋子。”
“没开。”
“可能是地层震动,也可能附近有相似污染,别急着碰它。”
陈潇把车速压低,没有把样本拿出来,也没有调出新的检测页面。
“先看路两边,别踩进沟里。”陈潇提醒众人。
前方传来一声闷响。
闷响从土脊下面滚过,隔了好久才又响一声。路边的枯草跟着往前伏下去,像有什么东西正拖着身子从下面经过。
“停下。”唐梨听到声响。
陈潇松开行驶杆。
两辆车先后停在泵道上。医疗车没有撞上来,沈知夏从驾驶位下来,站到车门边,先看秦遥,再看隔离槽。
“箱子留在车里就行。”
秦遥点头,却把车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陈潇已经从复合堡垒侧门下来,唐梨也跟着下来了。
土脊前方被犁出三条长沟,沟沿的新土还湿着。半截车轴斜插在泥里,旁边散着护板、金属扣和一截染黑的布条。血迹从沟底一路拖到坡后,颜色尚未完全发暗。
没有看见尸体。
也没有看见雾兽留下的完整足印。
这时,隔离槽里的黑丝又抽动了一下,方向正对着那片血痕。
坡后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喘息。
陈潇抬起修枝剪,没有再往前。
“有人吗?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“别过来……”男人的声音沙哑,像喉咙里塞着东西。
秦遥在车门后问:“他受伤了?”
沈知夏抬手拦住她。
坡后的男人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马上又变成咳嗽。
“如果你们能帮忙的话......”
他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身体重新听话。
“趁我还能说话,把我杀了。”
陈潇的剪子仍举着,没能立刻接上这句话。
“把你杀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