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梨先钻进了瓜藤里。
她掀一片叶,摸一颗,数过第五个,声音里已经带了笑。等第八颗也扒出来,她索性抬头看陈潇。
“八个,熟的!”
“里面还有两个小的。”秦遥说。
“那个不算。”唐梨又伸手摸了摸,替小瓜把叶子盖回去,“再长长。”
陈潇蹲到旁边,看瓜蒂,又看托着瓜的网套。来城之前忙着赶路,进城忙着问核、问药,他真有几天没好好数这片瓜地了。
秦遥倒记得哪颗在底下,抬起藤便往他手边送。布包还在她怀里,包角夹着方才没花出去的钱。
“先搬去问价。”陈潇说。
唐梨抬起头,还没来得及开口,他已经拎筐出去了。
街口粮店门前堆着灰穗麦袋。木框一落地,柜台后的男人先看瓜,又看陈潇身上的白大褂,手没往前伸。
“自己种的?检过没有?”
“没正式检过。”
陈潇把瓜往前转,露出蒂口。
“可以切。你先尝。”
男人仍不接话。陈潇把脏白袖子往上挽,将瓜放稳,等着他点头。
对方叫伙计拿钩挑了挑底泥,又看过瓜皮,才让开一个位置。陈潇挑中等的切开,红瓤露出来。
男人只捏了一小口,嚼得很慢。
唐梨伸长脖子看他,等得不耐烦了。
“不甜?”
“甜,水也足。”
男人擦净手指,报了八枚一颗。
“别处开过十枚。”陈潇说。
“那就去找开十枚的。一颗颗找人,我这里一次收。”
唐梨在旁边说压价,对方看看她手边的幽锁,还是没加钱,只把那块切开的瓜往回推了一点。
秦遥站在框边,刚咽下试切的小口,手指一直压着布包。没有催陈潇,也没有再去数自己的钱。
他原本还想磨一磨。
“行,七颗,五十六。”
钱落到手里,陈潇重新数了一遍,单分出四十八枚给秦遥。余下的八枚收好,女孩还愣着。
“拿着,去买设备。”
秦遥低头看掌心,明白过来,立刻要弯腰。他抬住她胳膊,没让这一躬落下。
“借的。记着还。”
她抬头看他,嘴动了动。
“我会还。”
“知道了,先装好。站街上再数一遍,别人还当我们刚卖的是金瓜。”
她总算把钱收进布包,手却仍压着包口。
唐梨先回船,陈潇和沈知夏陪秦遥去了义肢铺。
护目镜女人还在拆那只旧膝关节。听见门轴响,她没立刻抬头,先把卡住的细线挑出来,才看秦遥摊到柜台上的钱。
“还是墙边那套?”她问。
秦遥点头,把布包推到柜台中间。
女人没有先收钱。她掀开铁架的布,将下肢动力骨骼取下来,放到秦遥跟前。框底磕了一声,女孩赶紧伸手托住,发现比想的沉,又蹲下去看。
“你母亲现在还不能过来?”
“不能。”沈知夏说,“她两腿的血流还在,腰后信号断了。要用这套,先得知道怎么固定腰和髋。”
女人把腰环摊开,指给她看受力的位置,又请她来试膝锁。锁扣开合两次,秦遥的目光也跟着来回。
“先带回去量,慢慢试。”女人说,“第一次别叫她一个人站,更别放开人就走。”
秦遥摸了摸宽脚板。刚才隔着蒙尘布,她想的都是把它买下来;如今金属框真在手边,她反倒不敢替母亲问一句保准能走。
陈潇站在旁边,没有插嘴。刚才算钱时,他把四十八枚分出来,还觉得这回总算能办成一件事。如今钱到了柜台边,他又跟秦遥一样,等着听一句能用。
沈知夏又让女人示范了一遍腰环的扣法。秦遥跟着低声记,等她们站起来,才挪开脚下的布角,怕抱东西时踩住。
“还是四十八?”她问。
“连旧电池,四十八。”
新借的四十八枚终于全推了出去。这次不必把哪一枚再收回来。家里给的那份仍包着,秦遥没有动。女人点完钱,将设备的尺寸调到中档,又把一张接口图铺开。
秦遥刚想把纸折起,她先按住了。
“看完。腰环先扣,再锁膝,最后接电。第一次得有人扶。”
女孩顺着图上的线看,嘴里跟着低低念了一遍。见她记住,女人才放手,让她回去量过腰围、大腿围,再慢慢收紧。
沉框抱进怀里,秦遥的肩膀往下坠了一下。陈潇伸手,她却先换了个抱法。
“我拿得动。”
他托了一把底下,等她站稳便松开。纸已收进内袋,她又隔着衣服摸了一次,才跟他们出门。
陈潇回过头。
女人正望着他们笑,柜台挡不住她的下半身。腰部以下也是一副机械,旧关节在灯下泛着冷光。
她没再叫住人,低头继续弄方才没拆完的零件。
回到船边,唐梨先看设备,再看空筐。
“瓜呢?”
“卖了。”
“全卖?”
陈潇没回答。她往温室里探头,藤上确实只剩两个小的,幽锁在甲板上磕得重了一点。
“我说过我要买。”
“忘了。”
唐梨扭头就往舱里走。
秦遥抱框站在中间,脚步跟着停了,想叫她,又看陈潇。沈知夏却直接朝水箱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拿出来吧。”
陈潇只好去掀净布。最大那颗就藏在下面,瓜皮上的深纹亮得漂亮。
“唐梨。”
舱门边没应。
“小梨子?”
幽锁还往里拖。
“那我们切了。最大的。”
链条停在半空。唐梨回头看了眼,嘴还抿着,脚已往回走。到筐边,她先拿手托了一下瓜底,确认真是先前数的那颗。
陈潇看着,差点没忍住。
“不是说买?”
“现在要卖了?”
“不卖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。”
沈知夏拿净刀切开,汁水顺着刃往下淌。秦遥眼睛看瓜,手还扣着设备的腰环。
“先放下。”陈潇说,“抱一路了,它又不会跑。”
她才小心把框靠墙放稳,底下垫好,再接过瓜。
唐梨拿走最大的一块,咬下去,袖口立即沾了汁。她忙着挽袖,另一只手却舍不得放。
陈潇把自己的瓜往远处举了一点,避开滴下来的汁。白大褂已经够脏,还得再穿一阵,衣摆底下那截破裤腿他可不想重新露出来。
唐梨见了,反而把瓜拿得更近,看看袖口,没学他那副护衣服的样子。
“怕你们浪费。”她说。
陈潇咬住瓜,把笑压了回去。他刚才还在为自己藏得好得意,沈知夏一回来,连筐都没翻就把他卖了。
秦遥先尝一口,又咬第二口。汁淌到手上,她习惯往袖子擦,擦到一半看见黑泥,赶紧停住。
陈潇把盖瓜的净布递过去,自己先用一角擦了手。
“用这块。”
女孩接过,擦净指缝,没有急着还,先搁在设备旁干净的地方。
瓜吃到手里,只剩一层薄皮。她低头看了看,又摸了摸衣内的接口纸。
唐梨这回没催她,也没再提买卖。温室里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咀嚼声和城里管线一滴一滴的水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