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子上的漆已经剥了大半，最后那个“件”字只剩下一半，远看像被什么东西咬过。
陈潇推开了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，里面的人抬起头。
柜台后坐着一个戴护目镜的中年女人，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。她面前摊着一条拆开的机械小腿，旁边摆着几只大小不一的关节盒。墙上没有商品海报，只有几块用炭笔写过的木牌。
旧件回收。
接口检测。
非整机，概不负责。
秦遥站在门口问：“这里能做神经桥接吗？”
女人没抬头，继续用镊子从关节缝里挑出一根细线。
“神经桥接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？”
“北沟那边的人说，灰穗城以前有个神经桥接中心。”
女人把细线缠到指尖，扯下来一小团黑灰。
“以前是有。以前还有专门接神经、做感知恢复的地方。那地方早没了，连原来的楼都拆得差不多了。”
秦遥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现在不能做了吗？”
“现在来我这里问的人，多半是配支具和义肢。”女人终于抬眼看她，“接神经那套，我这里做不了。”
她把机械小腿挪到柜台边。
“你是给谁问？”
“我母亲。”
“是腿？”
秦遥点头。
“腿截了，还是伤了动不了？”
“腿都在。”秦遥赶紧说，“她的腰后受了伤。”
沈知夏把巡根站查到的情况讲了一遍。女人手里的镊子停在关节边，听完，才将柜台上的机械小腿往旁边挪开。
“那先别看义肢。这个是替缺掉的腿，装不到你母亲身上。”
她起身掀开墙边铁架的蒙尘布。下面一副金属框贴着墙，腰环连到大腿、小腿，膝部有粗大的锁扣，底下是宽脚板。
“旧的下肢动力骨骼，套在原腿外面。”她打开膝锁，又重新扣住，“能替她撑住分量，能不能走，还得看腰髋、控制和安装，不能只拿钱买回去就往身上套。”
秦遥蹲到铁架旁。腰环内侧缠着旧绑带，膝关节上留着补焊印。她想摸，又先把手指上的泥蹭掉。
“能先站起来吗？”
“要量，要试。第一次也得有人扶。”女人没顺着她说保准，“你母亲现在能挪吗？”
沈知夏摇头：“还在北沟安置点。刚压住出血，眼下不能赶这么远。”
“那先记接口和尺寸。腿上能不能恢复感觉，还得复查；我这里只能配支撑，接不了神经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秦遥问。
“四十八枚，旧件，带一块旧电池。后面绑带磨坏、零件换了，另算。”
秦遥从内袋拿出布包。四叔和母亲凑给她的钱，边角磨得发白，路上已经数过很多遍。她仍一枚枚推到柜台上，数到最后，指头停在空布面上。
不够。她抬头看那副金属框，又把钱收回来。
“能不能先付这些，剩下的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女人把蒙尘布搭回铁架上，“旧件能便宜，欠账不接。”
她从箱里翻出一根带扣的腰部支撑架。
“只是从床上挪到椅子，可以先用这个。便宜些，但旁边得一直有人扶。”
秦遥摇头。
“我要带她离开北沟。”
女人卷腰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那就别拿最便宜的凑。路上颠，固定不稳，磨坏了她也未必感觉得到。”她将支撑架搁回箱角，“先去想办法。钱不够，买半套也没用。”
秦遥攥住布包，没再问能不能少一点。
陈潇摸了摸自己的口袋。
里面也没多少能动的钱，连基础款的价都填不上。他们入城以后已经结过一笔不小的费用，沈知夏那边也不可能凭空再拿出一整套设备的钱。
外架还有一片完整掘足，可从没人给它估过价。陈潇又看向柜台，那只箱子已经推了回去，秦遥按在布包上的指节却仍泛着白。
陈潇转身往外走。
秦遥抱着布包跟上，走到门槛时又看向墙边。蒙尘布垂着，底下只露出一对宽脚板。
女人正在重新拆那条机械小腿，没再看她。
街上的人流从门前挤过去，带着水汽和金属味。唐梨站在幽灵船旁边，幽锁勾着船侧，见他们出来，先扫了一眼秦遥的手。
“没买？”
“钱不够。”秦遥说。
唐梨看了眼秦遥攥着的布包，转向陈潇。
“甲片和掘足还挂在外面，没问过价？”
“还没。先找到收的人，才知道能换多少。”
“那就去问啊。”
沈知夏陪秦遥走下门槛，见她又停住，也没有劝她回店里砍价。
“先记下型号和接口。回北沟之前，还能找别的铺子问问。”
“可钱还是不够。”
秦遥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。
“陈哥，能不能借...”
“我也凑不出来。”陈潇看着那只布包，没再往自己口袋里摸。
温室里却还有能换钱的东西，西瓜。
这几天忙着赶路和修车，西瓜地一直由秦遥照看。最近几颗瓜，他只听女孩报过长势，还没挨个摸过瓜蒂。
陈潇抬头看向复合堡垒。
“先回去。”他说。
秦遥脚步慢了下来。陈潇指向温室。
“先看瓜熟了多少。那个能马上卖。”
秦遥抬起头。
唐梨的锁头在地面上拖出一声响。
“你不会又想把温室里的瓜全摘了吧？”
“先看看有多少能卖。”
“本小姐要一个。”
“你有钱吗？”
“你觉得我买不起？”
陈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知道西瓜能换雾币，不知道灰穗城愿意给多少，也不知道够不够买设备。
但至少是个能马上去看的办法。
“回去数瓜。”
他说完，带着几个人往温室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