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夏没让陈潇先讲怪物,先叫他把木垫放下。
那东西在左手里攥得太久,旧伤旁边压出一道白印。陈潇松开时,指节一时没伸直,她等他慢慢展开,才扶着右臂检查。
掌心硬痕没有往上爬。肩侧是绷过以后的酸痛,肘以下仍使不上力,刚才那阵麻意却正在退。
“哪一刻断开的?”她问。
陈潇指了指木垫:“箱子往外沉。我抽了这个。”
沈将木垫翻过来看过,边缘留着藤尖滑下去的湿印,没有绑死在手上的绳。
“今天先别再接。”
他应了,又说:“我知道它开始拽了。”
沈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那就记住。别为了再证明一回,又接上。”
陈潇原本准备好的解释没了去处,低头笑了笑。她也没继续数落,让他坐到医车旁那块背风的石上,水放在他左边,转身先去看车里的人。
第二十日上午的阳光已经照上斜石坡。
主车停在水线下方,医车在坡顶,两边隔着一段能步行的石路,不用一辆车替另一辆堵出口。唐梨把旧浮箱拆下来,靠石晾着,自己坐在旁边挑木刺。
陈潇说过去帮,她头都没抬。
“你现在坐着,算帮忙。”
他只好坐回去,看她将护条拉直,将磨毛的一头翻到不会刮手的内侧。两只铁销一只插在箱耳,另一只用布包着放在膝上,免得顺坡滚进水里。
沈回来,先问她手腕。
唐梨把右手伸出来,看着倒很大方,等沈摸到旧痛处,嘴角立刻抿紧。
“不是刚才弄的。”
“我没问是不是。”
她看陈潇不敢笑,自己先偏过头,笑得肩头轻抖。沈没有跟她争,只将她膝上包着布的铁销拿远一点。
“这个别压着。”
唐梨将膝盖放平,又低头去看箱沿的毛刺。陈潇等她转开脸才笑出声,被她听见,又老老实实抿住嘴。坡上终于不只剩检查伤口的声音。
沈替她重新摆正支撑的位置,让受伤的右腕落在垫布上。
后来她重新去舵边取东西,陈潇才低声问沈:“你刚才等多久?”
“我下来两次。”
“这边也不好等。”
“所以停上面。”她指向坡顶,“你们不过来,我也不能在弯里堵着。”
陈潇看了看水。他们先前总想着两车挨得近才好,真遇到窄处,挤到一块反而谁都动不了。现在她在有硬地的地方停住,能下车,能照看人,也让主车有地方靠。
“以后还这样找地方?”
“要先看路。别把今天这块石头画到每条路上。”
沈起身,又回头说:“你想问我会不会走,可以直接问。”
陈潇抬起眼,话到嘴边却卡了。
他不愿把她问成必须随时等候的人,又确实怕她一拐弯,白色的车就再也追不上。他说了句你总要看病,听着连自己都觉得不像回答。
沈没有催。
坡下唐梨叫他看箱盖,陈潇朝那边应了一声,回头才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“能等的时候,给我留个能找到的地方。”
沈点头。
“你也是。”
她说完弯腰去拿杯子,杯底在石上放凉,里面的水还剩一点。她先抿一口,皱眉,还是全部喝了。
陈潇以为是水不对,沈却说太凉,喝下去肚子不舒服。
“那还喝?”
“不想来回倒。”
他伸手去接杯,沈没有给,自己把杯口擦净,倒扣在药包外的干布上。这动作做得熟,跟方才检查陈潇的手不一样,她还会用手指摸一下杯底,嫌上面沾了石灰。
陈潇看了半天,忽然笑出来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以前总觉得,你什么都能立刻安排好。”
她抬头,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。
“我昨晚找杯子,找了两回。”
“放哪儿了?”
“自己垫腰的衣服底下。”
陈潇笑得牵到肩,赶紧停住。沈看看他的脸,也笑了一下,提着杯子站起来,没有因为他笑就将这点糗事收回去。
他忽然很想留她多坐一会儿,知道车里还有人,又不好用自己肩痛作借口。最后指指门边,说下次水热着再叫她。
沈应了,回车前却先看他一眼。
“叫一声就行。我听见了会来。”
她走回医车。陈潇坐了一会儿,抬头记住坡顶的落脚处。
午前,林禾沿坡下的窄道过来。
她先看主车,再看地上裂开的灰壳,第一句话问的竟是:“你们又捡什么了?”
唐梨把破布往前一推:“新的。刚弄坏。”
林禾蹲下看了一眼,没有碰。她的外套已干,肩上却多了几道背包压出来的皱印,原袋和白罐仍放在自己的包里,包口叠了两折。
陈潇问她怎么找来。她说前日沿棚边问到转运台,昨日去问送样的口,今早回来听拆架的人说温室已经下去了,才沿石边找过来。
“我还以为,你们总得留一天修。”
“修了。”唐梨说。
林禾看看箱子,点头:“看出来了。”
她们两人说完都笑,陈潇被夹在中间,觉得这箱不该由他一个人丢脸,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。
林禾没上车,把小包放在自己膝上,取出原收据,只揭开一角给陈潇看。
“门外有地方接这种原样,但他们不肯认我自己抄的来处。要见过的人一起去。东西还是我的,价也由我谈。”
陈潇没有伸手接。
“我能说我亲眼见过什么,别的说不了。”
“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她将收据收好,过了片刻,又说:“不让他们拿你车的图当我的收货人。”
原来那张画得太好认的温室简图已经追到送样口。陈潇想起第十六日桶边被改出来的空栏,心里一紧,林禾却先把包抱回怀里。
“我不卖袋子里的东西给他们讲故事。先看钱,先看接到哪里。”
“现在去?”
“下午。午前他们接大车,没空搭理我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自己买的饼,咬下一口,硬得皱眉,又借陈潇的水杯润了一点。陈潇替她扶住杯底,等她喝完才接回来。
唐梨问那条路主车能不能走,她把刚踩过的石道指给她看,又说大车走的是另一侧,没替他们保证宽度。
几个人商量完,林禾去坡下阴处歇脚,白罐和包都带走。临走还嫌那边太湿,说得再往高处找一块干地方。
陈潇回到培养区,给两只旧花盘调整反射角。
原日核花的根冠下,土表终于隆起一小处,白根的尖细轮廓贴在根旁。他没有伸手掰,先看时间记录。
第三个有效日,还差最后一段。
他把遮过来的旧叶扶开,留住午后的光,没有因为终于看见芽,就提前把它当成到手的材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