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的筏子忽然横了过来。
唐梨收舵时,箱角的灰壳擦上石沿,闷闷一响。旧布绷紧,里面已经有裂的果壳又裂开一点,却没让横托直接撞上去。
陈潇收停轮组,退到门边扶住门框,先看见筏尾两条往后拖的绳,才看见水里那只手。
不是人的手。
灰皮贴在细长骨节上,三根弯指扣住筏底,正将那只窄筏往廊下拽。半个湿脑袋浮出来,眼皮粘着黑泥,颈侧斜挂着一条早干的布绳。
灰皮雾兽。
陈潇在西墙尸堆里见过它们活着咬钩,眼前这只也没死。它藏在廊底的残雾里,身子大半还没出来,筏上的人已经被拖得扑倒,压住自己装粮的袋子不肯松。
“手松开!”陈潇喊。
筏上的人没听见,或是不愿听。筏尾横挡住主车前路,后面又有水推来,唐梨只能将船身斜着顶住石阶外侧,不让温室直接压过去。
她没有喊陈潇出去推。
他已经把左脚挪到门沿,听见舵后木板一响,才重新踩实。唐梨正把碍事的水瓶往内侧拨,船停得斜,空瓶却朝相反的方向滚。
两人谁都不能离开手里的事。
筏主这时抬起头,朝温室伸手,嘴里仍在喊他的袋子。后方也有人叫别堵着,声音一声比一声急,却都被横过来的筏子挡住,看不清水下究竟咬着什么。
陈潇回头喊有活物,让他们往后退。
后面的筏先往前碰了一下,紧跟着才传来撑杆急急点水的声音。主车船尾轻晃,温室底架压住一声闷响,陈潇的左手顿时抓紧了门框。
唐梨右腕原想跟着出力,手一碰舵沿便停住,换成左肩慢慢让舵。她脸朝着前方,声音却压得低。
“我还稳得住。你别跳。”
陈潇没有答一句自己能行。那名筏主的粮袋被扯得更低,手臂也快压进水,他若伸伤手去拉,只会再多一个被拖住的人。
他盯着怪物的位置,朝筏头的拦木指了两回,筏主终于转头看了一眼,手却还扣在袋口。
唐梨一声喊破过去:“东西松开!你先过去!”
男人浑身一震,那只手才慢慢松了。粮袋从筏尾滑下,灰皮雾兽跟着低头,露出整条湿脊。陈潇趁它这一低头退回内侧,转头看那只占着转角的浮箱。
这个方向不能再挤,箱子得先让路。
“把箱卸一边。”
他将箱里的矿料和空瓶先拢进车内,拔掉朝内的铁销。装在外面的果壳已经裂成几块,被布兜着,一块棱尖从口子里探出来。
这一回,没有整只箱子拽着门孔往外翻。
唐梨让低下去的横托沿水面退开,给右侧空出一点转角。她低声提醒:“别碰底下。还有东西。”
灰皮雾兽已经从筏尾爬上来。
它一只脚仍在水里,前肢扒住筏沿。先前滑下去的粮袋被扯破,湿粮散进水,怪物低头咬了一口,随即朝近处有人的主车转过脸。筏主趁它转头,滚着往前爬。
陈潇扭头看荚炮藤。
只有一发,刚养回来的。
原先他还想着带到下一个停点,找个合适的地方试射,记清补弹后的状态。现在灰皮雾兽蹲在筏上,旁边就是跌坐的人,不能隔着他随便轰过去。
陈潇让唐梨再朝外侧让一点。
她看清射线,向外回舵。陈潇退回主台,送入一点动力,挪出那一小段便收停。船身一动,筏上那人正要抓过来,又被唐梨喊住。
“别抓船!往你前面爬!”
一根拦木正贴着筏头。那人抓住它,将脸埋进臂弯。灰皮雾兽不再管破袋,四肢一压,朝主车外侧跃来。
陈潇按下原有的荚炮控制。
种弹从裂荚中冲出,近处炸出一声脆响。
灰皮雾兽肩前被打得往后一折,半边身子翻进水里,剩下的一只弯指却挂住低垂的箱沿。箱底猛地向外一坠。
修复藤限位段跟着一绷。
陈潇退到门边,用左手将右掌托到预留的平木垫上,藤尖一贴旧痕,那一下便拽得他肩头发紧。他听见自己吸气,像过去每一次想用身体把藤拉回来的开头。
右臂里那点硬痕往上一顶。
唐梨已经在解第二处销,没有空手再拽他。陈潇左手抓住掌下的木垫,狠狠抽开。
接触断了。
他没有把肩往外送,退后半步,抬脚踩住会滚的空瓶,再弯腰拔出松开的旧护条末端。
空箱一侧翻低,灰皮雾兽挂不住,带着几片灰壳跌回水里。修复藤从旧限位处滑脱,被陈潇托回车内,没有跟着怪物追下去。
“走!”
唐梨将舵让向外侧。陈潇退回主台,推进行驶杆,主车从空出来的拦木边擦过,箱子斜着吊在尚存的一边,半边入水,拖得船头发沉。她没有拉幽锁去提,只把船首对向下一截平石。陈潇靠过去,收停轮组,才松开行驶杆喘气。
后方筏主已经扒上拦木,旁边两个拆架的人抛了钩杆。他们离得近,陈潇看见那人抓住杆头,才转回头看自己的箱子。
水底还有灰影游过。
他不能确定那东西伤到哪里,更不能确认死了。没有尸体,没有雾核,个人面板也没跳出击杀结算。荚炮藤重新空了,裂荚轻轻开合两次,最后垂下来。
唐梨瞥了眼那只瘪荚。
“这发值。”
陈潇点头,胸口仍快,左掌握着木垫,指节却没刚才那么僵。
“我松开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她说完便去找还没取出来的那只铁销,没拿他的肩当作庆功的地方拍。陈潇退到门边,先把空箱提到石沿,解下破布包。
灰壳的大部分碎片仍兜在里面。布破了一口,旧护条磨出白痕,横托却还在,门边的旧孔也没撬开。
唐梨摸了一遍木头,低声骂了句,骂的是箱角下面一根藏着的倒刺。她右手原想伸过去,伸到一半又换左手,慢慢将那根毛刺压倒。
陈潇把她刚才加进去的干布递来,给完整的木面擦水。
“还留?”她问。
“留。回去削掉这边,挂高一点。重东西还是不放。”
他没说再遇上也一样能过。他们只剩空荚,果壳也碎了,若现在再来第二只,刚才那套办法便少了一半。
两人重新装稳空箱,矿料和瓶仍放车内。陈潇回主台,沿水路慢慢往下游走。
斜石坡从前方露出来时,医疗车的白壳就停在坡顶。沈知夏站在靠外的一侧,见他们过来,先看了一眼倾斜的箱盖,脚步便快了。
陈潇赶在她开口前举起左手。
“这回没长甲。”
沈到近处,看见他右臂仍垂着,才问:“那你脸怎么白成这样?”
唐梨在舵边答:“那一发打出去了。后来箱子往下沉,他自己把垫木抽开了。”
陈潇将手里的破布包搁下,手指这才慢慢松开。
灰壳碎片滚出一块,落在干石上。
沈低头看了看,没有再问那发值不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