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潇把空铅盒留在了外面。
第二十一日下午,日光从温室一侧移到另一侧,莲瓣背后的黑滴终于稀了。他看过两次根圈,添过水,其余时间坐着,把从前那页处理记录翻到了背面。
唐梨在修一只旧布袋。
袋口磨开的地方总卡东西,她拿针穿了半天,左手捏不稳,便把线头凑近嘴边抿了一下。陈潇想接,她先摇头。
“你连自己那页纸都翻不利索。”
他低头。纸角果然粘在汗湿的左指上,轻轻一甩,又贴回去。
唐梨笑出了声,倒给他递来一片干布。他擦过手,没再提帮忙,伸腿把落在她脚边的线团挡住,免得滚到培养槽底下。
莲台里的雾核直到午后才重新露出来。
花瓣先开一道窄缝,里面那层皱黑的膜已经退去大半,暗灰的核面泛着一点湿光。陈潇没有伸手,等莲瓣彻底松开,终端上的计时也停住,才凑近去看。
【析雾完成。】
【残留污染:低。主要特性:未鉴定。】
他盯着那两行字,过了片刻,才叫唐梨。
这枚核从灰穗城一路跟到北沟,又跟着他们下水、转弯、修箱,铅盒换过几个固定位置,里面的东西却从没真正动过。此时花瓣一张,那份一直压在舵座下的约定,终于变成了能取出来的东西。
唐梨放下针,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洗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了?”
陈潇又看了一眼核。
“按约定,是。”
他说得比自己预想的轻。唐梨却认真点头,像听见谁终于把欠的钱送到门口,转身先把干净一侧的盒盖打开。
新买的封存袋有两套,一套留给成品,一套收这回的污染物。他把第一套内袋翻出干净的接物面,用袋面隔着手将成品接入,封住后放进带盖小盒。袋口压稳,外层再收好,不让核碰到旧铅盒的内衬。
黑莲根边新凝了一节乌黑的瘤。
那只借来的夹具仍放在污染侧,他用它夹取瘤节,唐梨只撑外袋,两个人照原来的顺序封好,另放到旧污染物旁边。新旧两袋分开,他在新袋外的纸片写了今日,没把先前封住的再打开来看。
处理完,唐梨拿着空线轴站了一会儿。
“这盒还要捆回下面?”
她指的是旧铅盒。
“先不捆了。”
陈潇把内衬留在盒里,扣好,和脏侧工具放在一起。干净的新盒挪进另一处稳格,与第十五日晚处理的那枚分开,各自留着记号。
唐梨将专绳收回舵边,顺手摸了一下刚空出的横梁。
“总算能在这儿塞回我那块垫木。”
陈潇看她把薄木垫推进去,才想起来,起初放盒子时是借用了她垫脚的位置。他总说只放一会儿,这一会儿竟跟着走了这么多路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过。你每回都说等我看完根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能想出是哪一回。唐梨也不追问,坐下伸脚踩住,来回试了两次,脸上那点满意比他拿到核还明显。
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,把搁在过道上的凳子往里收,给她空出伸腿的地方。
黑泪莲却没这么轻松。
靠外的一片花瓣低垂着,旧灰边又向里干了一小截。陈潇绕过去,看过根圈,停下处理供能,留下日常维持,把接液盘固定好。水和矿料也用去不少,下次接活前,得先让这株莲缓过来。
他在记录上写完,手停了一下,又把那枚成品的归属写清。
他将“委托暂存”那一行划去,另记进自有成品。
这是他用养出来的植物挣的。
傍晚,沈知夏来看过一次。
她先问两人有没有碰到新瘤节,见袋口封好,才看成品盒。陈潇没有打开给她炫耀,只将终端记录和旧检测单放到一起。
“还没测。”他说。
沈点头,视线却落在他的手指上。
“你今天是不是一直攥着勺子?”
他展开左手。指根压着一圈浅印,是取核时太紧张,隔袋托了太久。
她让他活动两下,又看见脚边那卷衣服已经换成晒过的枕布,便没再提醒垫腰。
唐梨先开口:“洗干净了才给他的。”
“我没问这个。”沈说。
车里静了片刻,陈潇把记录纸翻过去,唐梨低头拿起针,针尖对着布,却半天没落下。
沈看了看两人,终于笑了一下,出去前说她晚上自己吃,医车那头还有些事情,别替她留一整碗再倒回锅里。
陈潇应下,把锅边原先多摆的空碗收回去。
饭是普通的藻粮,剩麦粉只添了一点。唐梨的布袋终于缝好,线脚歪着,她翻到里面看了一眼,觉得看不见就行,先将自己那半块皂装进去试。
装进去以后,她又伸手摸了摸袋底。
“没洞了。”
“你怕它跑?”
“上次掉出去,洗半截衣服才找着。”
陈潇想起那天她在车底蹲了很久。他还以为是在看轮边的旧裂口,隔着车问了一句,她说没事,他便真当没事了。
唐梨将布袋塞进自己舱口,没继续说。陈潇低头尝糊,藻腥气从鼻子里往上返。他咽下去,搅了两下,想起从前嫌单位食堂炖菜总放同一种酱,现在竟有点想念那股咸得发苦的味道。
“真想吃点辣的。”他忽然说。
唐梨端碗的手停了:“这个还不够难吃?”
陈潇笑得差点呛住,扶着桌沿咳了两声。她先看他的手,见没碰翻碗,才跟着笑起来,往锅里多兑了一点热水。
“我说的是香,不是难吃。”
“那你下回闻见了,记得叫我。”
她这回说得认真。他点头,慢慢搅着碗里的糊,没把这件事也记到待办纸上。
陈潇喝了一口糊,忽然问:“明天去一趟近门的货摊?”
“缺什么?”
“水料,还有封存盒。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。要真有人收核,也问价。”
唐梨抬眼,他补上一句:“问价,不是看见第一个人就卖。”
“你想留哪枚?”
这次陈潇没立刻答。他想留着,甚至两枚都想留,可车里每天要用的东西不会因为他舍不得就少一些。
他将那张有成品记录的纸放回干格,没在饭前先替两枚核定个天价。
“看能换什么。换不回来该用的,就先留着。”
唐梨低头刮锅底,给自己刮下一小块,又将锅转向他。
“那明早去。今天别再算了。”
天黑以后,两辆车各自点起庇护光,雾币照常扣。陈潇去门外看过停处,前面医车的灯仍亮着,宽地另一头传来货车收篷的声音。
唐梨伸直腿,踩着重新找回来的木垫,已经打了一个哈欠。
他把记录收起。
那枚核已经收好了。他没有再去看舵座下的空处,吹熄了桌边的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