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日早晨,陈潇在货摊前被人嫌了一句。
“你买不买?不买别替我挑。”
他将手从筐边收回来。
筐里是带芽的薯种,外面盖着湿麻布。他原先只是路过,看见上层有两块种薯挤在盖沿,芽折了,顺嘴提醒了一声。卖货的没说话,旁边穿短褂的年轻人先不乐意了。
陈潇笑笑,打算去看水。
卖货的却叫住他:“等会儿。你刚才说什么捂了?”
“盖下面。你翻开闻一下。”
男人半信半疑,伸手掀起湿布,闷酸味便冒出来。他面色变了,先看旁边的年轻人。
“我说别再浇。”
“是底下干,我才——”
“底下干,你浇顶上?”
年轻人不说话了,陈潇也没站旁边替谁判输赢。天刚暖起来,这些薯种显然还要走路,盖得这么实,车上一晒,更难散热。他指了指筐盖,建议先分开看看,坏的别跟好的一起捂。
男人挑出一块发软的,剥开外皮,手指沾了黏水。
“你会种?”
“以前做这个。”
“温室那辆,你的?”
陈潇这才抬眼。男人朝来路指了指,说昨夜收篷时见过,车头那道凹处很好认。
“梁稷,我管这趟货。”男人抹了抹手上的泥,指向宽地另一头,“那辆货车是我的。”
旁边还停着年轻人那辆带防撞前杠的车。另一位车主装着空筐、篷和日用货,早晨已经去前面的桥仓送绳了,眼下还没回来。
梁稷抬手招呼年轻人:“游瑞,把底下的扣也解开。”
他今天想把薯种送到旧石桥那边。路上要晒半日,又赶上桥仓只肯下午收,原来负责照料的人留在上一处陪病倒的家人,他没舍得丢货,只好让游瑞兼看。
游瑞盯着地上那块软薯,脖颈都涨红了。
“走得慢,料还得省,总不能干着送过去。”
“干湿都要看。”陈潇说,“不是一见表面干,就往上浇。”
梁稷让陈潇先看整筐。
游瑞去解底下的扣,湿布一掀,水沿着筐角滴到鞋面。他往后缩脚,先看了看梁稷,像怕对方又骂。
梁稷却没顾他,蹲下拾起两枚折芽,拢在掌里。
“长不长得回?”
“这两块还有别的芽眼。别再挤,先分出去。”
“不能混着交?”
“人家买回去下地,总得知道哪几块要缓。”
梁稷搓了搓手上的泥,没有答话,拿空纸包了那两块。陈潇原以为他要藏到篷后,结果他转身找了一小只筐,单放在门边。
游瑞闷声说:“你早说不让我管货,我就只开车。”
“我早说了,你还不是嫌坐着拿钱不好意思?”
年轻人抬头,耳根一下红了。陈潇听着,终于明白刚才那点顶撞从何而来,没有趁这个时候再讲一遍薯种怎样养。他等游瑞把底扣解完,伸手接住最上面的空筐。
这回年轻人将筐底朝下递给他,脏的一面留给了自己。
陈潇没碰深处,叫游瑞从下边托出几块,分别摆在空麻布上。底层还有硬的,芽色也正常,边角几块却已经软了。这一筐算不上全坏,继续捂下去才是真能赔掉。
“能保多少?”梁稷问。
“拆开才知道。坏的不接回去,软的也分开。路上要通风、遮直晒,你得给地方。”
梁稷想了想,指向自己的车。
“货还装我车上,我带人翻,你帮着挑坏的,看看篷怎么拉。到了桥仓,再替我看一遍。”
旧石桥正好也是陈潇接下来要去问路的方向。他看了看梁稷车上的空隙,换过筐位,倒能留出通风的地方。
梁稷开了价。
“八枚,四瓶封水,一包普通矿料。水料先给,钱到桥结。”
陈潇没立即答应,先问停处、到时谁接,以及万一过不去桥怎么办。
“转角有条排水槽。”梁稷说,“这两天有灰皮往上爬。等日头起来再过。”
陈潇没去接水:“过不去呢?”
“人和车先退。你分坏的,我找你;沟里丢的,总不能也找你。”
陈潇蹲到筐边,将软坏的先另放:“这一堆得分出去。别过桥以后又混回原筐,说是我路上养坏的。”
“走不成,做了多少当面算。坏种先分,你也看着。”
陈潇把废筐推到梁稷脚边。梁稷低头翻了两块,点了头。
梁稷转身去抱水,游瑞这才低声说:“这点路,听着倒像要走十年。”
陈潇看他一眼:“你要是连货也不想看,跟他说,别浇了。”
游瑞噎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那块坏薯丢进废筐,扯开湿布,没再将怨气往薯种上撒。
陈潇回车时,唐梨刚把两块压粮掰开。
第二十二日的普通雾匣给了这个,他早晨领出来,先留在锅边。她尝了一小角,正皱着脸研究上面那层过硬的壳,见他抱水进来,眼睛先亮了一下。
“卖了?”
“没有。接了件事。”
他把四瓶水排稳,矿料单放,说明梁稷要送的是什么、自己准备怎么做。
“我跟他说了,得先回来商量路线。”
唐梨听完,先问那段路有没有他们的车宽。
“他那辆比我们窄。得去看转角。”
“我去看。你先把料放好,别一高兴全倒了。”
她说着,拿起压粮就要出门,走两步又折回来,将那半块硬壳敲在桌沿,没敲开。
陈潇望着她。
“看什么?我又不是想拿它修船。”
“泡着吧。”
“回来就烂了。”
“那我吃烂的,你回来再泡。”
唐梨把自己那半块留下,拿走一小角。出门前,她又看了一眼新排好的水瓶,嘴角往上抬了一点。
陈潇把其中一瓶留给吃喝,余下的标作补养,矿料先分原有植物。黑泪莲仍歇着,不因为新料进门就再塞一枚核。第十一格那粒磁吸苔边沿湿润,像沾着几根极细的绿绒,他俯下去看了片刻,没有碰。
新双生的花盘抬在光里。陈潇顺手挪开遮叶的旧绳,还想再拨支架,外面已经传来搬筐声。他收回手,剪下绳头放进小盒,洗手出去了。
他从车头望出去,梁稷正把筐搬下来,游瑞在另一侧重拉篷。年轻人使劲将篷角绷得发直,梁稷拍了他一下,让他留缝,他松手时脸上还是不服,动作却照做了。
他拿起那块泡软一点的压粮,咬下一口,将留给唐梨的半块倒扣在干碗上,免得沾了刚浇过盆的水。
等她看完路回来,他们才会真正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