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梨回来，先在地上画了个弯。
“你们说直路，是没算这一截？”
游瑞蹲下来看，伸指将那一角抹平一点。唐梨把短木头移开，等他说。年轻人看了半天，终于承认，他上次走的是空车。
“我们也没装你们的货。”她说，“但车宽。”
梁稷让出一个筐位，自己去看转角。陈潇趁着这点时间分拣薯种，软坏的剔在废筐，完好的重新码松，留出风能穿过的窄道。游瑞回来就帮搬，汗从下巴掉到领口，没有再往盖布上浇水。
另一辆顶着旧篷的货车从桥仓回来了，篷边补了两种颜色。女车主拎着一卷旧绳下车，先问谁耽误的。
梁稷朝她喊：“罗绢，绳没买着？”
游瑞朝筐看，梁稷朝路看。
罗绢看看两人，什么都明白了，把旧绳往梁稷脚边一搁：“新绳涨价了。旧的还能用，别再给我磨断。”
他们快到午前才动身。
沈知夏今天也要往旧石桥方向去，先问过前面能不能停医车，才独立跟上。她只同路，不接梁稷的货，也没让陈潇替车内的人承诺到时搬下来给商队腾地方。
游瑞的车在前，罗绢第二，梁的货车随后，温室留出转向的距离，医车最后。排水槽旁边日光好，队伍仍走得慢，阴湿的沟里有爪痕，罗绢特意将篷外垂下去的绳收上来。
陈潇坐在主台，隔着门口能看见前方薯种车的筐角。
他原先还怕游瑞嘴硬不听，到了路上，年轻人却三次下来查看前轮落点，肯让车先停，不拿一脚冲过去证明自己有本事。
转角比早晨更窄。
水从旧排口漫出来，湿线正好盖住里面的车辙。游瑞下来探过，决定贴外侧硬地，前杠几乎擦着断墙过去，后面的车一辆辆跟。
第一只灰皮雾兽就是这时从沟里冒出来的。
它没有先撞最前面的铁甲车，湿爪扣住破砖，朝两辆货车中间挤。罗绢骤然收车，篷架上的空铁环磕响，怪物抬头，半张脸露在日光里。
“别下车！”游瑞喊。
他人已经回了驾驶位，车身却在弯前，不能就地掉头。梁稷按住滑到门边的筐，货车轮子在湿地上打了一下空转，右边一列货跟着向门口偏。
陈潇心里先一紧。
他知道那列筐为什么会动。码货时为了通风，间隙留开了，底下那块垫板却仍朝门倾。平路上看不出来，轮子一滑，几只筐便挤向同一边。
唐梨收稳舵向，陈潇已经停下轮组。
“你炮里还有没有？”梁稷隔车喊。
“没有！”
话说出口，陈潇肩背都绷了一下。他下意识望过那根空炮口，没再把别人等它开火的时间耗掉，指着梁的门边叫他先放下最外一只筐。
梁稷咬牙照做。筐落到地上，余下的总算能退回去，货门合上半扇，怪物的爪恰在这时伸进来。
罗绢那头传来一声弦响。
她半跪在车窗内，手里是一张短弩，箭钉到怪物肩侧，没有将它射倒，却让那只爪缩了半瞬。罗绢低头重新扳弦，嘴里骂了一声，显然不满意落点。
“游瑞！还等什么？”
铁甲车后退，前杠擦着地上的湿砖，发出刺耳的刮响。
陈潇以为他要倒回来接人，下一刻才看明白：年轻人没把车尾往货车上撞，而是斜着退，让厚前杠从墙边挤进灰皮雾兽与货门之间。
怪物咬住铁边。
陈潇看见游瑞在舵后偏了一下头。
那张嘴离侧面的窄窗太近，牙齿刮着铁皮，声音钻过来，连他这里都听得牙酸。年轻人一只手离开舵，像想去挡脸，抬到一半又落下，死死抓住转向柄。
梁稷的货门只剩一道缝，人已经退到里面，手还压着门闩。罗绢从窗后探出半张脸，冲游瑞大喊，喊了什么被撞击声盖住。陈潇没听清，只看见罗绢指向前轮，游瑞也低下头。
前轮猛地推上残砖，整辆车向里一沉，那颗灰头被杠角压住，后半身拼命拍打沟水。铁甲车抖了两下，游瑞没再加速，抵住不松，直到灰皮的腿停了。
“后头还有！”唐梨说。
沟壁阴处另有一道灰影，头才抬起来，便被先前那只挣扎甩出的黑水打了一脸。它往后缩了缩，没有立刻跟上。
游瑞转头看见，脸色也变了。他这辆车能顶住前面的一只，侧门却正对着沟。
唐梨没往沟边抢位置，只将舵对向外侧。陈潇送入一点动力，挪开半个车身便收停，留出游瑞退向硬地的通道。他退到门边，指着车尾让梁稷退，两个货车主没有等口号喊齐，各自把车往后挪。
第二只灰影终于爬出半身。
罗绢没有放第二箭。她看着它，等最靠里的那辆货车退出来，才拍车壁让游瑞松杠。年轻人倒出一段，前杠下面拖着血肉，脱离排口后立刻封住内侧缺口。
怪物停在沟沿，没敢跨过日光里那片血。
他们等了一阵，确认它没有追，再从外侧剩下的硬路过弯，谁也没下车把阴沟里那只引出来再打一场。
走到能停的宽处，游瑞才熄下驱动，双手扶着舵，半天没动。
梁稷下车看货，陈潇叫他先别急着一筐筐搬，只从最外层挑了几块检查。坏了一只筐角，压伤些芽，里面的大半仍硬实。丢在转角的那只已经回不来，梁稷看着空出的地方，抿紧嘴，没叫人再去捡。
死兽被前杠拖到外沿，离阴沟还有一段日晒的硬地。游瑞拎着车上常备的长钩、厚手套和收物袋回去了一趟，没再越过那道湿车辙。
他只在前杠边取那只被压死的灰皮，罗绢持弩在车门内看着沟口。等带血的袋子收回来，归谁便很清楚，陈潇没有伸手去分里面的核。
“杠弯了。”罗绢说。
“能修。”
游瑞答得太快，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，便把长钩往车下放。梁稷走过来，没夸他敢打，只用掌心重重拍了一下他后颈。
“你回车里坐。”
年轻人这才喘出一口气。
“我刚才差点松了。”他说。
梁稷没听清，凑近些。游瑞却不肯再说，低头将手套反复脱了两次，血污蹭到袖口，自己又烦起来。
罗绢从车里扔下一个旧纸包，让他把手套装进去，别再来回抹。她没急着从带血的收物袋里翻那支箭，只蹲下去摸了一遍自己弩上的缺口。
沈知夏从医车下来，先看过他手背擦破的地方，让他自己压住。有人叫她去看怪物，她没过去，说那东西死没死不归她看，先让活人伸手。
陈潇站在门边，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没有炮，心里还堵着。
个人面板的区域频道里，还有人在问旧石桥收不收货。他点开发送格，将转角、排水槽和丢筐的位置写进去，写到“灰皮两只”，又停住，改成“一只压死，另有一只退回沟里”。
消息很快被新的求购挤上去。一个叫“半桶雨水”的账号跟着问：“有太阳也爬？”
“爬。沟口是阴的，别贴内侧转。”
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：“我车刹不住，明早绕西边。那边碎棚下也黑，别抄近道。”
陈潇抬头，将这句念给唐梨。她先看了眼那人的署名，再看他写的转角。
“最后一行添上。别让人以为死一只就能捡东西。”
他补了一句：未清沟，不建议回去取货。
唐梨从舵边招手：“上来，后面要走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跨上侧廊。旧双生的两只花盘仍在供能，炮口仍空着，可这支临时凑在一起的队伍，已经自己把路走通了。
他没有再望那根炮管，先回头看刚刚移开的空筐，给梁稷指了一个不容易滑的放法，才回主台扶住行驶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