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稷付钱的时候,少推过来一枚。
陈潇看着桌面上的七枚雾币,没立刻伸手。
旧石桥的货棚敞着门,下午的热气从两侧穿过去,薯种已经拆开验收。接货的妇人把软坏的一筐单独留在外面,压伤芽的又挑出一些,没将整批拒掉,脸色却一直不大好。
梁稷满头汗,数完钱,正要收袋,罗绢从旁边伸手,将他的袋口按住。
“八枚。”
梁稷的手没从袋口松开。货棚里的秤还横在两人中间,秤盘上沾着一点干泥。他刚才站在那儿看人一筐一筐挑,越往后,堆到旁边的坏薯越多。
“桥仓扣我的还没算完。一筐扔沟里了,你也看见的。”他说,“再照原价付,我这一趟剩什么?”
罗绢把手压得更实了些。她今早跑去买绳,见涨了价,只好把旧的带回来;那卷旧绳还要留着跑下一趟。她盯着那个钱袋,没往陈潇这边看。
陈潇伸出的手停在桌沿。
“说好八枚。哪笔要扣,先说清楚。”
“我也没说不给。”
罗绢还按着袋口:“那就先给。坏货的账,你们当面说。”
游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过来,把血没洗净的袖口往上卷。梁稷看见他的手,终于松开钱袋,取出第八枚。
钱碰在桌上,游瑞先退开了。他没帮陈潇数,低头去抠手背上粘住的一点脏布。
陈潇收齐八枚,才将话说完。
“门口该多垫一根横条。筐码松了,底下还斜着,是我没看全。”
梁稷盯着他,手里还攥着钱袋。
“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
“刚才在数工钱。现在说我没做好的。”
罗绢松开钱袋,没有替两人说和。接货的妇人在里面喊梁稷来看另一层,他应了一声,临走才说,怪物那一回不能都算陈潇的,八枚照约给,下次再接这种货,垫底也得一起看。
陈潇应下。
棚里的妇人拿刀修掉一块烂肉似的薯皮,将留下的芽眼翻过来,问他这样还能不能下种。陈潇看过,指给她看里面发暗的一线,让这几块别再留作种。
妇人没痛快地扔掉,低头又刮了一刀。
“我床都起好了。空那儿,后头又得晚一茬。”
梁稷站在旁边,嘴唇动了动。这一次他没有说路上有怪物,妇人也没问,两个人对着那几块薯,脸色都不好看。
最后她把有问题的挑进小盆,叫棚后的人拿去另看,能吃的先吃,不能吃的清出去。陈潇没有替她许诺缺的芽几天就能长回来,帮着将完好的那层移到通风处,才离开货棚。
游瑞靠着门柱,忽然冒出一句:“最好没有下次。”
“你不跑货了?”罗绢问。
“我是说没有那种东西。”
他指向外面的排水沟,脸色不太好。罗绢看了看他手上的布条,没再逗他,拿走那卷旧绳,去自己的车里了。
陈潇走出货棚时,唐梨蹲在主车外侧看轮子。她抬头,没问卖了多少核,先问他钱拿到了没有。
他把袋口拉开给她看。
她伸左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枚,没有拿走,转身去看那只旧浮箱。
“这几天总算不是光往外数。”
陈潇笑起来。
他们没有立即把这八枚全花完。桥边有日用摊,他花四枚买了两瓶封水和一小包矿料,又用一枚买两只软饼。摊主从盖布下面取饼,热气一掀,唐梨站旁边,眼睛没离开过那只篮子。
“两只。”他又说一遍。
摊主笑:“听见了。又不能让你看着别人吃。”
唐梨把脸转向桥边,等陈潇拿到手,才回来接。饼刚出锅,有些烫,她左手托不稳,陈潇伸出手,她却将饼往回收了一点。
“拿你的去。这个我有地方放。”
她把纸包抵在车外的小台上,等热气散了些,才折开一点,看里面有没有硬壳。那只受伤的右腕一直贴在身侧,碰到纸边时,她轻轻吸了口气,又装作只是在闻饼香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问了。”
她低头咬了一口,嚼到一半,脚步慢下来,终于没再挑。他用左手托着两瓶水往车边走,走出一段,才发现她还在后面,正用指头把掉在衣襟上的一点饼皮捏起来吃。
他站着等她,没催。
唐梨走近,把饼翻到背面给他看,问是不是掺了甜根粉。陈潇尝了半天,没尝出来。她便不再问他,自己又咬一小口,像在同从前吃过的某一种比。
“你以前常吃?”
“没有。以前跟同学坐轮渡,码头有个卖薄饼的,边都是脆的。我每次都掰着先吃边。”
她比了个很窄的宽度,又低头把那点饼边吃了。陈潇也掰下自己的一角。热软的面心被她留到最后,原来她挑的还真是这圈边。
回车后,陈潇把两瓶新水与先付的水放在一处,矿料分包收好。余下三枚落进钱袋,他系好袋口,抬头时,唐梨还在慢慢吃那圈饼边。
主车停在桥仓外的硬地。沈知夏的医车在斜对面,车主之间留了足够宽的路,夜里仍各点各的庇护。
沈从车窗看见软饼,问哪儿买的。
陈潇给她指了摊。沈知夏将纸包递还给来换药的人,先把药名和下回该来看的时间写在纸角。那人问能不能晚一天,她算了算,说若疼得更厉害,就别等到约好的时候。
她处理好手边的事,才自己拿钱下去买饼。回来的时候,掌心多一只纸包,放在她自己杯子旁边,没一口气吃掉。
他隔着窗看了一眼,心里莫名松快,提着培养水回到主车。
铁壳果树那枚青果已经变色。
原来留下的小果还挂在同一根枝上,青皮往灰里沉,靠蒂的一圈先硬起来,另一侧仍带一点未褪干净的绿。陈潇轻轻拨开遮住它的叶,没有摘,给根边添好水料。
母荚炮的储荚处也鼓起来了,形还没收紧。他把这点记下,没有先把炮口转向桥头庆祝。
门外响起敲车声,游瑞站在下面。
他已经把收来的怪核装进自己的盒子,没拿给陈潇辨认,问的是有没有合适的办法将前杠上粘住的皮肉剥开。他怕拿刀刮坏杠边那层旧保护漆,想来问问温室是不是有能分解东西的植物。
“没有。”陈潇说。
游瑞愣了一下,眼里那点期待下去了。
“修复藤也不行?”
“它不能替你刮肉。别往它上面放。”
年轻人朝藤看了一眼,总算没再打这个主意。他回车去取自己的刮具,陈潇想了一会儿,找出一块准备淘汰的旧垫布,送下去垫地,免得那些碎肉全掉进停车处。
布不再收回车里。游瑞接过去,道了声谢,声音比早上低些。
旁边罗绢已经开始给自己的弩检查弦槽。她拿出第二支没射出去的箭,往梁稷那边一扬。
“明早看见卖箭的,别又说回来再买。”
梁稷正同货仓的人算损耗,摆手让她自己记上。她真记了,把那页纸折回自己的袋里。
陈潇回车坐下,唐梨将那只缝好的布袋挂到舵边。针还在她手里,她低头想了想,问他那件袖口开线的外衣还要不要缝。
“你别再费手。”
“我只是问衣服。”
他将外衣递过去,她看一眼,说得找细一点的线,现在线太粗,缝上像把袖口钉住。说完又还给他,完全没有非做不可的意思。
陈潇将衣服搭好,摸到衣袋里剩下的三枚,隔着布按了按。
外面的游瑞还在刮杠,刮一阵,停一阵。罗绢嫌声音大,叫他别在她窗底下磨,他便挪远些,继续刮。
陈潇靠着凳背,饼香仍留在口里。货棚那边又有人招呼搬货,他听见了,把钱袋往衣内塞稳,仍坐着等唐梨挑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