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潇把那只旧根囊托到亮处，先没往里倒水。
昨晚过得平静，庇护和轮守照旧。早晨普通雾匣开出两小包干茶梗，唐梨闻了一下，说还行，先拿一包收进自己的布袋，另一包留在锅边。
陈潇对茶没什么研究，倒是忽然想起，自己已经好些天没喝过有点别的味道的水了。
他没立刻泡，拿干净接水盘垫在根囊下。
第九槽的从属株已经长出一圈细白根，旧根囊仍瘪着，表面有几处干皱。它跟母荚炮分开这么久，再养回来，也不能只看见叶子立起便算能用。
游瑞来告知昨日垫地的破布已经卷好，放到外头废物处，不往他们车里送。陈潇正好请他看一眼旧泵芯，年轻人从侧廊探头，先问会不会往外长根。
“这边的，你别碰。”陈潇指给他看，“只看泵口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游瑞拆过自己车上的水路，看得出泵口有一层干垢，却不肯说里面没问题。他借来细木片，将外沿一小圈松垢挑掉，能看见的旧皮圈仍在，没擅自拆开有根缠着的一侧。
陈潇用一点培养水试着送入。
根囊缓缓鼓起，不漏。等泵芯再转半下，接合的旧口却泛出一圈湿痕。他立即停住，把那点渗水留在接盘里，没倒回饮水瓶。
“还得拆？”游瑞问。
陈潇没有回答，先用左手托起右臂，让右掌轻轻贴近盆边露出的旧根。
那股拉扯来得比预想中慢。
他第一次在这能力里辨出震动时，只觉得哪里有力便要追过去，后来还把水的波动认成外面有东西。现在掌心接上，泵芯虽然停了，根囊里仍有一阵很缓的回缩，盆底却没被拉动。
这是里面的水在走。
他试着分开听两处：近处的囊在动，托住盆的几条根脚没有往一边绷。肩下那点紧意刚起，他便用左手托着右臂移开，不等旧木纹向上爬。
游瑞盯着他的右掌。
“你刚才干什么了？”
“看它哪里吃力。”
“你没看。”
陈潇停了一下，笑起来：“那就算听。”
他没给游瑞讲完整能力，叫他保持泵不动，自己用左手把压在旧接合口上的固定带松开一点。没有将根扯开，也没把膜划出新口，只让已经长歪的白根有些回旋的余地。
第二次送水，湿痕没有再扩大。
根囊鼓着，靠近裂皱的那边仍软，陈潇只留这一点水，等了一阵再看。可以持住，还远远不到带出去开炮。他写下泵转到哪里会渗，将从属株放回第九槽，炮口照样空着。
游瑞蹲在旁边，用指背碰了碰泵的外壳，忽然问他，以前没这样修过？
“以前修的是灌溉管。断了就换，接头不够，拿一截软管也能凑。这儿，管子还会长。”
陈潇指着那圈白根，自己先叹了口气。
游瑞听完，却像没觉得有什么稀奇。
“我以前那辆水泵也怪。你敲，它不转；你拆别处，它自己转。有人一来就说我不懂，我就不想叫他看。”
“我刚才也这么说了？”
“说了一点。”
陈潇愣了愣，回想自己让他只碰泵口的语气，一时没接上话。游瑞反倒有点不好意思，低头说这里有根，他知道，真让自己乱拆，也不敢。
“下回我先跟你说为什么。”陈潇道。
游瑞嗯了一声，伸手把挑出来的干垢扫进废纸，没往盆里一吹了事。
游瑞看着接盘里的水，蹲久了，脚有些麻。他撑着膝盖站起来，仍没走，弯腰又朝根囊里看了一眼。
“这么忙半天，还没好？”
“以前连这点水都不敢放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，又看陈潇的手，说要真能听见，昨天也许就不必丢那只筐。
陈潇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他想过同样的事。可那筐在另一辆车上，没有相连的根，他隔着一条路，什么也听不见。便是自己车里，如今也还会将泵动和根动混在一起。
“它不是随便什么都能听见。”
游瑞点头，没再说，跳下车去看梁稷收没收完钱。陈潇没有立刻再接一次，先活动手指，等掌心那点木麻退去。
唐梨从舱里出来时，看见他手背上新画了两道很浅的记号。
“又准备试？”
“不加力。想让你帮我碰两下盆脚，看我认不认得出。”
她没马上答应，先把手里的旧衣叠好，压到自己的包下面。陈潇坐着等，直到她忙完才将根域盆旁的木垫放稳，留着随时移开的空隙。
唐梨只用左指按一处，他背过头猜。第一次说错了，她没给他找理由，指着自己按的地方让他看。
“你猜的这边，我都没碰。”
他皱眉，想起刚才槽里供养的细光也在变。第二次先等那阵波动稳住，才请她再按，终于认出盆底哪一边的根脚受了挤。
“再来一次？”她问。
陈潇已经想点头，右肩却先有一点发紧。他将掌心挪开，说今天到这里。
唐梨看着他，过了片刻才说：“这回你倒肯停。”
“我还想明天能接着试。”
唐梨把用过的木垫收回舵边，给他腾出起身的地方。陈潇将右手搁回膝上，坐着等那点紧意慢慢退去。
午前，母荚炮的储荚处终于收紧。
他用左手摸了摸母株新长出的荚壳，硬的。第九槽那只从属炮口还空着，这边却终于补回来一发。
终端上的库存随之变了。
【母荚炮：储荚1发。】
【从属株：储荚0发。】
陈潇看了好一会儿。昨日隔车喊来的那句“还有没有”，到现在还压在胸口。下一回，他总算能答有了。
他扶着炮架，手指碰到放弹的位置，停住。
桥仓外人来人往，眼下也没有合适的试射处。他想到昨天梁稷隔车喊“还有没有”，便合上护板。这一发留在车上，等真有东西从沟里出来再用。
铁壳果树上那枚小果也褪尽了青。
唐梨替他托住枝，他剪下果蒂，将果放到掌心。它比上一枚小，灰壳上有浅浅的棱，敲起来的声音也实。他拿去旧浮箱边比了比，最后没塞进去，取来原来的布兜，先护住根域盆朝外的一角，留着壳面能看见。
“不护箱子了？”唐梨问。
“这盆后面得搬。先护它。”
她低头看小灰果，忽然用指节轻敲一下。
“长这么些天，就上班了。”
陈潇笑着将布口收稳。灰果护在盆角，他又托了一下盆底，没让布兜挤住新根。
锅边那小包茶梗终于拆开。唐梨取一点放进热水。茶梗浮起来，她用左手晃了晃杯，见陈潇凑过来，先把杯口转到自己那边闻。
“能喝。”她说。
陈潇接过，杯沿烫手。他正要往她那边推，她已从袋里取出另一个杯子，倒了一小半过去。两只杯在桌上并排放着，杯口还有热气。
水里有一点发苦的草木味。
陈潇慢慢喝了几口，掌心的麻意也退了。门外的人还忙着各自的事，他把剩下半杯盖住，留在左手够得着的地方，没有趁热再去接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