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缺口水杯的男人把那包矿料放到桌上,没有先谈价。
他来时梁稷还在,正替游瑞找修前杠的人。梁稷朝他喊:“韩启,温室车主就是陈潇。水料同本人讲,讲完再来看我这张货单。”
陈潇把桌边的工具收开。
桥仓门前的人比早上多,韩启带来的料包却只有巴掌大,纸角干净,上面压着旧绳。他没上来就说稀有,只拆开一角,让陈潇捏了两粒。
“你买的小包,桥边拆出来的。整包能便宜些,我送到这儿。”
陈潇先问是哪种料,取一点和自己那包放在不同纸角上看。颗粒不完全一样,他没有只凭颜色便说能用,问过来处和用途,留下纸上那一点,打算先在小份介质里试。
韩启看他没立即将两包混起来,笑了一下。
“梁稷说你以前种过,我还以为是能看出坏薯就算。”
“坏薯比较好看出来。”
“能保住他的货,就有人肯给钱。”
他说着坐下,手却没离开那只料包。
“十包起送,先付一半。你把地方腾出来,我明天给你送。”
陈潇往车里看了一眼。根域盆刚用灰果护住,原本放料的角落也被旧泵芯占着。他把纸上那两粒矿料拨开,问:“能先买半包吗?”
“半包也值当送?”
“值不值当,得等我试过。”
韩启没恼,转而问他有没有核要出。
梁稷在外面又喊了一遍。韩启朝窗外应声,声音也高了:“水是水,矿是矿,你昨天讲的又不是这一包。”
说完,他回头望见陈潇的表情,摊了一下手。
“他总想拿送一趟货的价,叫我连后面都包了。”
陈潇没有跟着骂,想起昨日那八枚工钱,自己也是一枚没少收。韩启见他不接,便自己端起带来的水杯喝了一口,杯沿有道小缺口,他下嘴前先习惯地转开。
“你料用得快,还不如自己备一批。路一断,小包只会更贵。”
“备也得先试。”
“你肯试,已经比好些人强。有人只问几包能让炮多长一发,慢一点就说是假。”
陈潇听到这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留的那一点样料。韩启这话未必只为卖东西,里头有真吃过的苦头。他没因为不肯接大单,就将对方说的全当成哄人。
“要试得合适,下回买小包,你肯不肯拆?”
韩启想了一下,说到时同别人的货一道送可以,单为半包跑这一趟不成。陈潇点头,将这话留住,话题才转到雾核。
梁稷只知道陈潇有个没卖的东西,未向他许过纯净度。韩启也没拿一张印好的价表说服人,只说他收原核,也收有人动过的核,但眼前没有灰穗店里的检测器,未鉴定的按未鉴定买。
陈潇想了想,取出第十五日晚那只备用封存盒,仍没有拿前日刚洗出来的一枚。
他把盒放在自己手边,先说明残留低是本车终端的记录,主要特性没有鉴定。韩启听到这里,目光在盒盖上停住,问能不能打开。
“不在吃饭桌上开。”
陈潇起身,将人带到车外干净的稳台边,和培养、食物隔开,只隔着封存袋给他看实物。袋不拆,韩启能看见的有限,瞧过核面,便不再强求。
“十五枚。”
陈潇心里动了一下。
昨天在货棚折腾一天,到手八枚,还让梁稷扣过一枚。眼下封存袋都没拆开,对方就报了十五枚。
他想起唐梨一直没修好的锁槽,又想起早上那半杯留到后来喝的茶。要是有这十五枚,回城总能把该添的东西添上几样。
“这是整枚的价?”
“当然。不过,我还有个想法。”
韩启指了指随身带的料包,没急着去拿核。
他想看一次处理。核可以由他带,水料也由他出,人就在车外看,不碰核心。若陈潇愿意,以后来他这里拿料便不必十包起,他能从送到桥仓的货里给留一份。
陈潇把盒盖扣好。
“十五枚包含这个?”
“买卖做长了,大家省心。”
韩启说得并不凶,甚至很体谅地往主车里看一眼。炮藤、花盘、车侧缠过的藤,都在能看见的位置,他知道温室养植物,便猜有一套处理办法,却没有说出黑泪莲的名字。
陈潇没接他的猜测。
“只买这枚呢?”
“那我得再想想。我替别人转手,也要担它卖不出去。”
陈潇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韩启将那包料往前送了送:“不用每回都拆小包买。你要的,我顺路带来。”
陈潇的手还压在盒盖上。他确实需要这条拿料的路。韩启肯拆小包,他以后不用每回守在桥边等别人分货。
他望向车内。黑莲那片灰边垂在槽沿,新料进门也没让它挺起来。要是韩启明天便带核来,他真能叫对方再等?
“这回先不卖。”
韩启坐直了一点,看着他。
“价钱还可以谈。”
“我先去测清楚。以后要卖,再找你。”
韩启没有继续添钱。他把料包收好,说样料留给他,试好了可以来桥仓问,自己还要去别处收货。临走时又看了看那根荚炮藤,问这种东西是不是能分株,若有健康的,倒比未知核更容易找买主。
陈潇答有这个可能,现下没有可交的株,没为了留住人许下日期。
韩启笑了一下,没说失望,也没说下次必来,提包走向梁稷的货车。过一会儿,两人就为另一批货的价争了起来,陈潇听不清具体数目,只听见梁稷说你昨天不是这么讲的。
唐梨一直在舵边,没有抢着替他回话。
等外面的脚步远了,她才问:“真不卖?”
陈潇把盒收回稳格,指尖还搭着盖边。
“十五枚,刚才差点就答应了。”
“我以为你要答应。”
“你也想?”
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,伸手将自己的水杯挪开,给他空出归盒的地方。
“我想先修锁槽。”唐梨拨了拨腕边的旧布,“他要来看,你总不能把车开到人家铺子门口,自己走了。”
她抬眼看他:“还是说,让我留下陪着?”
陈潇回头望她。
他先前想的全是花的恢复、材料和核,竟没想到买卖若围着这辆车做起来,她的时间也在里面。她不讨厌多挣一点,却显然没有准备从此每天替他守着买家。
“没想让你陪。是我刚才没想到。”
“先不留人。回灰穗测过再说。”
唐梨点头,把手收回去,继续用旧布擦舵边积的灰,没有因为他拒了一笔钱便夸他高明。
陈潇坐回桌边,纸上那几粒样料还在。
他将其单独包好,写了来处。没成交的生意也不必一概扔掉,料若真能用,往后可以按自己的需要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