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潇到医车前时,沈知夏正在拆自己的凳子。
不是修轮,也不是又坏了。她将凳子翻过来,夹在膝间,抽出底下一根斜撑,试着挪个位置。陈潇站在台阶下看了一阵,终于问她要不要帮忙。
“你把门边那包东西拿进来。别提着底。”
他依言托起纸包,里面几只空瓶撞出轻响。沈伸手接住,放上桌,才拿起一根旧木条比长度。
“今天换药换到一半,瓶塞掉了,我弯腰去捡,差点把药盘带下来。”她用木条顶了顶凳底,“这里抬高一点,手就不用一直悬着。”
陈潇想去扶,她已经把条压好。他收回手,看见凳面有一小片磨亮的地方,正对着她平常放药盘的位置。
以前他来,十回有八回先听见她问伤。今天没伸手,才发现车里东西的摆法也变了。要常用的瓶罐挪到近处,干净布放得高些,门边新留出一个能让人自己站稳的扶位。
里面有人问明天几时走。
问话的人先把包提起来,想顺手搭上药桌。沈还没开口,便被门边另一人叫住,只好又放回自己脚边,嘴里嘟囔这里到处不让搁。
沈拿着木条,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把脚边那块空地也堆满,我等会儿进去得踩你包。”
那人抬头看看门到座位的窄路,终于把东西竖起来,塞回自己腿旁。他伸手一拍,露出一截干粮,赶紧又往里按,并不肯让别人替他收去远处。
陈潇站在门口,看沈没有继续催,也没有替他一件件理顺。等人自己放稳,她才将桌边的空瓶移开一点,让他能伸手够到挂水杯的位置。
车里那股方才绷起的气慢慢松下来。有人小声问那根条是不是又矮了,沈回头看自己的凳,叹了一声:“还没装呢,你倒先看出来。”
那人笑了,没再伸手往药桌上搁东西。
“早饭后。你的东西今晚收,别明早找。”沈说。
那人还想问,听见凳子咚的一声立回地上,便先去收自己的包了。
陈潇等里面安静些,才说他想回灰穗。
“梁稷下午收完尾款,明天返城。我问过了,走西面硬路。我得找李名海,再测测手里的成品。”
陈潇将个人面板上那条路况点开。那名车主后来又补过一句:碎棚外沿能过,里面有东西拖过的湿痕。他将位置指给沈看。
“这条不是梁说的。到那儿还得看,别贴棚底走。”
沈记下碎棚的位置,才坐上凳子,往桌边靠了靠。
木条太高。
她试着抬手,肩头便缩了一点,皱眉将条抽掉一截。陈潇蹲下去替她按住凳腿,两人忙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条斜撑卡回去。
这一次,她伸手拿瓶,肩没有再抬起来。
“我也回。”她说。
陈潇抬头。
“我得补瓶塞和两样制剂原料。桥边只有大包装,买回来放不住。”沈将空瓶分成两排,把有裂纹的一只放到边上,“还有人要在城边换车,我答应送他到那儿,不好总留在我这里。”
“什么时候约的?”
“今天中午。”
他那时正在看根囊。
沈看见他的神情,问:“要同你报一声?”
“不是。我以为……”
他没把后半句说完,低头看了眼刚卡好的斜撑。
沈拿起桌上的空瓶,依次拧开看看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我也想问明早怎么走。医车不跟进你的货车队,路宽了就一道走,窄处各自等。”
“行。我跟梁稷说过,不替你接活。”
“他要是真问,我自己谈。”
陈潇点头,起身时小腿抵到凳边。沈本要扶,见他已经站稳,手便停在桌沿。他看着她那只手,忽然问今天有没有吃过那只饼。
“早上吃了。你还惦记?”
“闻着挺香。”
“只剩纸。你要闻,去外面那包里。”
陈潇笑了,走到门口才又折回来,把一直想说的事补上。
“夹具还在我那里。碰过瘤节,我没拿净水冲两下就往回送。回去找合适的地方处理;你要急用,我先买一把新的。”
沈想了想,说她手里另一把暂时够,旧的先别动,到了城边一起问隔离处怎么收。她不肯让他把不清楚的东西拿回这张桌上,只为显得有借有还。
话说完,她又低下头去数瓶塞,数到中间发现一只里头卡着干布,拧了两下没拧出,脸上露出一点少见的恼意。
“谁塞进去的。”
陈潇站着等她找夹子。过了片刻,她自己想起来,昨天怕瓶口磕坏,是她塞的。
她拿着那块小布,和他对视了一眼。
“出去吧。别看了。”
他忍着笑出了门,走下台阶,笑还是没忍住。
主车那边,唐梨已经从梁稷处回来,坐在舵旁擦一块黑旧的槽片。那不是她拆下来的锁槽,只是拿来比形的薄木片,边上画着裂纹的大致位置。
她听见陈潇笑,抬起眼。
“问好了?”
“都回去。沈有自己的事。”
“谁没有。”
唐梨把木片翻过来,背面磨出一道浅槽。她没去硬碰幽锁仍完好的那半边,只用左手将木片比到旁边,看压条从哪头退才不伤旧边。
陈潇坐下看,没说自己能接根替她修。那是两回事,他听见根囊回缩,不等于听得懂幽灵核心。
“城边有个旧器修铺。”她说,“前回看见过,没来得及问。我要去看看他有没有这么薄的夹片。”
“一起?”
“你先办你的。别又站门口等,我一问价,你比我还先皱眉。”
陈潇摸了摸鼻尖。他确实做过这种事,自己还不觉得,像只要他皱得够明显,对方就该便宜一点。
唐梨将木片收进布袋,又补了一句:“修的时候你可以来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又把袋口系紧:“但先说好,价我自己问。”
他这才应了。
天黑前,梁稷来叫各车主看明早的路。罗绢有一笔没收齐,想晚些走;游瑞的前杠已找人矫过,外角仍弯,不肯再替货车硬顶沟口。几个人站在桥仓外,争了一阵,最后改到日光起来才出发,等到那时罗绢若还没拿到钱,便自己后走。
陈潇听完全程,将罗绢另等尾款的事记下,没替她定出发时辰。
他回车把要带进城的盒、旧检测纸和李名海的约定放到一处,其余留在原位。新果护着根域盆角,母炮留着刚养出来的一发,黑莲依旧歇着。
唐梨从他身后伸手,将自己的木片压在那叠纸旁边。
“别带走。这是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往旁边让出一点。她却又把木片拿回袋里,像刚刚只是想看看放在那里是什么样。
今晚她先睡。陈潇守着前半段,看桥仓的人一辆辆收好车外的东西,去门边确认过夜间庇护,才回来坐下。
明天要走的路已商量好了。
他翻开那页处理记录,将李名海的名字圈在最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