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戴进就来敲车了。
他没站到陈潇门前,隔着一段叫,说东路改了,原定粮台不一定能停,车队要早点走。说完也不等陈潇答,先去叫旁边两辆车。
陈潇披外衣出去,见货场另一头也在收东西。
顾循川的灯车还在,门边多了两辆带空铺位的车,正接原先没有车的人。搬到这里的铺盖并没因此永远留住,一捆捆又被抱起来,有人朝城门方向走,也有人跟着问东路。
陈潇找到费芸,先问粮台怎么了。
“不是不能停,是不一定都能挤进来。昨晚有人先去了。戴进怕人一听还宽,什么都往车上装,故意说重了。”
费芸正在扣工具箱,说到这里抬起头,叫正想走开的戴进回来,把确实知道的讲清楚。
戴进脸绷着,站了片刻,终于说粮台能停,外面的空坪地低,别走那边。桥送去半车料,窄边已经撑住,宽车绕旁边的旧堤,进台的口在东头。
“我也怕你们拖。”戴进把料单折起来,手指在折痕上压了两下。
“你把人吓得随便抢道,就不拖了?”费芸问。
他没答,提起料单去找自己的车。这回没有人拦着不让他走,可路说清以后,几辆原本准备先冲上坡的车都停下来,等他们排好次序。
陈潇回去收种子。
第三十日的免费检索已经亮着。他领出来一粒储脉葫芦种,褐色种壳,两头不一样宽,折纸里有一点干燥的草气。
【储脉葫芦:种质,待培养。】
【成株方向:清水蓄存、短时调出。】
陈潇望向净露草下的收水瓶。等葫芦养成,接到的凝露就有了另一处存放,不用只盯着那几只瓶子;要存进去的,仍得是清水。
陈潇看看柜里那只霜息薄荷盒,另取一包干纸,连葫芦种原封收好。两份种源留着各自的记号,不在赶路前抢着浇醒,培养位还是十一。
第二十九日晚领的一小包硬粮已经分作早饭,今天普通雾匣则是一块薄毛巾。他将毛巾留干格,没为它拆开已经打包的洗漱物。
唐梨正在等他吃。
她今天起得早,头发只简单束在后面,细碎的发梢贴着颈边。陈潇坐下,才发现自己的碗底垫着折布,行车前挪桌不会磕出那么大一声。
“你嫌吵?”
“我刚才差点把它推下去。”
她说完,低头喝汤。他低头吃,看见她右手仍很少用,便将要带走的空锅自己收了。
主车出货场时,太阳刚从墙侧照出来。
沈的医车已经在前方等,旁边停着游瑞的铁甲车。他披了那件旧护胸,皮带终于缝好,一见温室便直起身,像怕陈潇看见自己还没睡醒的样子。
他站得太直,胸前那根带反而勒住腹部,刚要开口便皱一下脸。陈潇看了两眼,让他松一点,年轻人没应,低头去扯,越扯越紧。
罗绢若在这里,多半已经骂上了。陈潇想起那张短弩,忽然笑一下,下车替他按住扣,等他自己将带退回去一截。
“别叫费师傅看见。”游瑞低声说。
“看见也该改。你等会儿要坐进去。”
年轻人嗯了一声,吸口气,终于舒服些,自己朝凳上坐了两次才站起。他没有再为显得像个老练护卫,将胸前那点勒得难受的地方硬挺着。
费芸的铲车走前,后面两辆石肩料车;主车在中段,医车留一截安稳的车距,游瑞在后头照看。戴进坐在前面一辆料车里,没有因为管钱就非要压最后一辆车。
最先同行的还有一辆窄小的棚车,车主带着妻子和几袋种粮。人家给石肩交了护送费,知道只到粮台,不往温室门边挤着认熟人。
临起行时,陈潇在侧廊把集露槽低端卡好,才回到主台。露水产得慢,瓶里已有的那一点,别在路上碰洒了。出了高墙,风一下变大。
旧根盆的储荚在出发前收紧了。
从属株重新养出来的第一发,终端单记一,和二阶母炮的零分开。旧囊在盆里微鼓,供水还得靠泵,不是凭一圈新白根就再也不用照料。
陈潇把这件事告诉唐梨,她从舵旁望过来,笑了一下。
“它也总算肯干活了。”
“慢归慢,没白养。”
他用原来的托架将盆固定在侧前方,没临出门便搬到车外让它走。那几条根脚在平地能站,不代表崎岖路上会自动跟车跑。
路过东桥时,费芸的人站在岔口指车。窄的走新补的半边,主车和宽料车沿堤脚转,确实多绕了一段,却没有在桥头再停下来为同一块板反复争。
戴进从窗里探头,看着自己那半车料补成的一截路,半天没说话。
若全都扣在出事的沟口不肯放,这一半桥也修不上。陈潇不知道戴进肯不肯认这笔损失,只看见过桥的一辆窄车向他们抬手,戴进将头收回去,没再骂。
午前歇车,沈先让医车里的人下到能坐的硬处透气。她给一人重新固定敷料,叫另一人自己看住水杯,不替对方把所有东西拿到手边。
那人起初不愿,抱怨车里晃。沈让他试着夹住杯带,自己去收已经用过的布,等回来,杯子好好地挂在那里,他也没再叫。
陈潇坐在主车门边吃粮,看着她忙完才问午后还走不走得动。
她笑了一声,反问是在问车,还是问她。
“都问。”
“歇够这一阵就走。你也坐,别每回停车就站着看根。”
她把用过的布收好,自己先坐在医车阶上喝了口水。
他依言坐回去,没再把这句话接成一次伤情报告。
起行前,远处灰穗城方向忽然传来长长一串钟声。
车队里有人回头,数到第三下,第四下又响,后面没有立刻停。费芸从铲车里站起,朝高墙看,隔着这段路,只见外环灯塔下方多了一层低黑的影。
白昼里,那层影仍在向上贴,远远看着,像有人把墙根抹黑了。
她没叫所有人加到最快,先看前面堤路够不够车距,挥手让最前的料车别堵在坡口。
唐梨将手稳稳放回舵上。
陈潇站在她身旁,听见钟声一阵阵从身后过来。他们今早决定离开时,还没有听见这串钟。现在路已经选好了,能做的是将车里这些东西,一样一样带过前面的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