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夏把诊疗包从车上提下来时,棚外已经有人等着了。
年轻女人抱着一捆折好的布,见她走近,立刻站起来。女人的母亲坐在门边,右脚搁在一只矮凳上,脚踝包着昨天换过的夹板。
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沈知夏先问老人。
“她睡得比我好。”老人朝女儿努嘴,“我想翻身,不敢叫她,怕把她吵醒。”
女人脸红了:“我夜里起来过。”
“起来过。找水。”
沈知夏笑了一下,蹲下解开固定带。肿胀比昨晚轻,脚趾颜色也正常,但老人自己动脚时仍皱眉。她没有让对方站起来试,重新垫好软布,将固定带收在能放进一根手指的位置。
“今天还得少走。脚趾再麻,或者疼得比昨晚厉害,就叫人来找我。”
老人答应了,眼睛却看着棚外的路。
“等我姑娘送完这趟货,能不能坐她车走?”
“路平吗?”
女人抢先说:“我铺了垫子。”
“我问的是路。”
女人迟疑了一下:“靠河那段不平,但快。”
沈将刚才放下的带子重新提起来,指给她看:“脚可以垫,但人得有地方固定。颠得太厉害,路上疼起来,她没法自己踩住。”
老人坐着没说话。她伸手摸了摸矮凳边,指节在上面停了很久。
“那要不我留到明天。”
女人脸上闪过一点轻松,很快又低下头:“可棚主要把床让给下一家。”
沈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棚里一共三张窄床,靠门那张空着,床尾搭一条刚洗过的布。昨晚她离开时,那张床上还躺着个人。
“人呢?”
“天不亮就走了。”女人说,“他家里来人接的。”
沈进棚看了看。床板已经擦过,床脚却少了一块垫石,一坐便向门边歪。她扶住床沿,叫棚里的人帮忙把另一张旧板压上去,又重新检查老人原来的床。
棚主是个忙着收晾布的中年人,听见说还要留一晚,手里动作没停。
“床不是不能给。东边还有两个人等着,下午得送一个过来。”
“空着的那张呢?”沈问。
“木脚裂了。昨晚那个人轻,我垫着还行。再来个重的,翻了谁负责?”
沈走过去,半蹲着检查床脚。裂口在靠墙内侧,板面还算完整,但一条腿受力就朝外撇。她试着往下压,床尾果然歪了。
“我要这张床。”她说。
棚主以为她说错了:“这张不稳。”
“不是让病人现在躺。先放我医车旁边,我找人把脚固住。能稳下来再接下午的人。”
“你们车上不是有床?”
“有一张。我要留给不能坐车的人。”
棚主看了看老人,又看那张坏床:“修不好呢?”
“修不好,我把自己的折叠床搬出来。价钱怎么算,先说好。”
棚主放下手里的布。女人立刻说修床的钱她愿意出,老人却拽了拽她的袖口。
“你还要买路上用的东西。”
“先顾你。”
“先算清。”沈说,“床是棚里的,下午的人也要用。谁出多少,让棚主和你们说,我不替他收。”
几个人商量了一阵,棚主答应出修床材料,女人先帮着抬床,若需要额外的工再各算。沈没有替她许下自己付不起的金额,只约下午再看。
外头一阵车轮响。送水的老邱停在棚门前,扯开绑绳,把桶从车上搬下来。
“今天先到一桶,另一桶晚些。”
棚主闻言皱眉:“邱师傅,昨天说两桶。菜棚那边等着洗呢。”
“箱漏了,早上才压好边。我把能带的先带来,剩下那桶下午补。”
他把过滤箱放在地上,用手掌压住刚修的位置给对方看。外侧还留着一点水痕,但桶里的水没有洒出来。
沈认出他就是陈潇昨晚提过的人。她没插话,等两人谈完,才问箱里装过什么、刚才那桶准备怎么用。
老邱说是给菜棚冲洗外面的泥,不是当饮水卖。棚主说之前也这样用,饮水另从里院取。
“修过边不等于滤料没问题。”沈说,“箱里原来积的东西清过没有?”
老邱神情一顿。
“外头的我擦了,里头没拆。”
“那今天先别把它说成已经滤好的水。怎么处理让懂箱的人看,我只能告诉你们,我没验过。”
棚主把手从桶盖上收回来,先叫人把桶搬到洗菜处旁边,别同饮水放一排。老邱脸色不太好,仍跟着进去,告诉对方箱子的裂口修在哪儿。
人走后,女人轻声问沈:“你认识他?”
“见过,昨晚听人提了一句。”
“他急着送水,我们也急着用。”
“所以要把能做的和没确认的说清。”
沈将诊疗包重新扣好,没替棚主决定这桶水要不要用。老人仍坐在凳边,脚下那只鞋摆得端端正正,鞋跟里塞了一团纸。
“你下午还在这里?”老人问。
“在附近。床的事我会回来。”
她把车挪到棚侧,自己先将坏床抬出一头。女人扶另一头,棚主从里面扛出一截短木,让她们暂时垫在门边。
路过的两辆车都有人看,却没人停。第三辆车慢下来,车主探头瞧了一眼床脚,喊道:“这不是松,是裂到榫眼里了。”
他说完也没下车,车轮照旧往前转。
沈没叫住他。等床放稳,她把那处裂口看了一遍,和自己刚才看到的一样:外头只是张了个小口,受力时里面会先分开。
女人看着床,又看看沈的医车:“要不还是我娘坐车走。”
“先别急着替她答。”沈说。
她回棚里,把两种可能都讲给老人听:留下来能歇脚,但要等床修稳;若今天非走,得找平一点的路,路上也可能更疼。老人听完,问女儿那趟货最迟什么时候交。
“今晚关棚前。”
“那你先送。”老人说,“我留一晚。床要是修不好,我睡你昨晚铺的地垫,也比你空着手回来强。”
女人还想说什么,见母亲已经把鞋里的纸拿出来,只好把布捆重新系紧。
“晚上我回来。”
老人摆手:“别忘了给我带那半包盐。”
等女儿上车,她又冲棚外补了一句:“还有你的饭!”
女人回头应了,声音被车轮压过去一半。
沈把老人扶回原位,确认水和便盆都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,才走到医车旁。坏床横在车外,挡住半扇柜门。她将车里的药箱向另一侧挪,再把床脚露到通道边,留出修的时候能站人的地方。
她不是没见过修床的人。可今天的时间不由她一个人排,棚里下午要接人,老邱的过滤箱也得弄清里头积了什么。
她从包里取出纸,写下两处地址,先去找能处理床脚的工人。
她走到路口,看到费芸正从另一边过来,铲斗里只放了两根短料。
“费师傅。”沈叫住她,“你认不认识会修木榫的人?下午之前要用,价钱我跟他谈。”
费芸把车停下,看了看她纸上写的地址。
“认识。你先说床要承多少人,我才知道该叫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