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邱没等到卢七,先把一桶水倒了。
陈潇听见桶底碰地,端着洗脸水出门。太阳刚照到车轮,老邱蹲在过滤箱边,手里捏着一撮湿灰,脸色比昨晚还难看。
“布又开了?”陈潇问。
“开倒没开。”老邱把湿灰摊在手心,“昨晚堵上以后,我怕漏,一直拿桶接着。刚才想看看里头漏出来多少,结果箱底积的东西全翻下去了。”
桶里剩下一圈灰痕。旁边另一只桶已经盖好,桶口绑着绳。
老邱站起来,扶住膝盖,等腿上的麻劲过去。
“我得先走。”
“卢七还没到。”
“再不去,棚里真换别人了。我先送这一桶,剩下的下午补。”
他说得急,手却没停,抱起盖好的桶往车上放。桶底落进架里,车身往下一沉,旁边的空桶跟着碰出一声响。
陈潇看了眼过滤箱:“你这趟不带箱?”
“带它干什么,带去漏一路?”
老邱正要把箱移开,远处有人喊:“箱不带,回来再弄脏一桶?”
卢七推着一辆小拖车走近,车上有卷尺、两只铁夹,还有昨天下午他让费芸捎来的那种打孔木条。他停在温室旁,先弯腰看陈潇车底。
“你那边什么东西要压舵位?”
唐梨从车上探头:“他说的是架子。舵边是我的。”
“我昨天可没说压舵位。”陈潇说。
“你没说不压。”唐梨把一只旧杯放在窗边,“看见没有?杯子不能掉。”
卢七直起身,看看杯,又看看她:“那杯里有钱?”
“有水。”
“比钱还贵。”
唐梨没接话,只把杯拿起来喝了一口,给他看杯底的位置。卢七点点头,俯身去找能落力的旧梁。
老邱抱着过滤箱站在一旁,等了片刻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师傅,你先看看我这个?”
“我约的他。”卢七没抬头。
“看一眼。箱边漏了,水从这里绕过去。”
卢七伸手摸摸裂缝,指腹压住时,老邱赶紧往箱里倒了半瓢水。水沿着箱壁流下来,到了裂处,仍从卢七指边渗出。
“边框变形,光糊外头不够。”他收回手,“得把内衬掀开,重新压一道边。我一个人做得费半上午,还得先量他的梁。”
老邱脸上的希冀一下散了。
“我买条能压的边,回去自己试。”
“你先有地方压。”卢七指了指裂口两端,“这边翘着。一个人按这里,另一头就松了。”
陈潇看向车里的修复藤。藤梢正搭在旧架边,前几天扶过裂壳,眼下叶片还算舒展。他将箱子放到温室外,隔着一段距离请终端看看,得到的只是箱体外形和裂口位置,没有突然冒出一份现成修法。
“我能试着帮你按住。”他说。
老邱望向藤,手先护住箱:“不会把我这箱也接进你车里吧?”
“不接。只从外头托着,你不放心就不用。”
卢七说:“托得住,我倒能腾出手。但我不保证试一次就好。”
唐梨已经下车,站到箱子的另一面。她用脚尖轻推箱底,箱子晃了两下。
“先垫平。不然压住上面,底下又跑。”
她找来一块旧木垫,推到箱下,让老邱扶着。老邱迟疑片刻,还是蹲下来,双手按住箱沿。
陈潇将修复藤引到裂口外侧。藤梢碰到箱角后绕过半圈,轻轻收住;金属边向里退了一点,另一端却翘起来,缝比刚才更大。
“停。”唐梨说。
陈潇松开藤。老邱立刻把箱子往回拉,水从裂缝滴到他的鞋面。
“算了,我先送水。”
卢七并不挽留,收起量尺:“回头有空再来。”
陈潇却盯住刚才翘起来的那头。藤只从一边收力,把另一头顶开了。他去车内取了昨晚那截打孔木条,搁在箱边比了比。
“要是垫住这里,不让它往外翻呢?”
卢七看了眼:“木头能垫,别挡住我压边的位置。”
老邱已经走到车旁,把手搭上车门。陈潇叫住他,没有说这回一定成,只说再试一次,成不成他都能带箱走。
老邱回头看看那桶水,又看看日头,最后将车门推回去。
“就这一次。”
木条换了个方向,短的一端抵住箱角。唐梨用左手扶住木垫,没去硬扳箱边;陈潇让藤梢从木条外绕过去,再一点点收紧。两处裂边这回没有互相挤开,缝合得比刚才窄了一截。
卢七蹲下,用铁夹先把内衬夹住,拿薄刮片挑出变形的边。他试了两下,示意陈潇再松一点。藤梢退开半寸,铁夹卡住的位置露出来,卢七将一截窄压条塞进内侧。
他没有急着打死,先叫老邱倒水。
半瓢水沿着内壁流过。裂口处渗出一条极细的水线,却没有像刚才那样落下。
“还漏。”老邱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卢七把压条抽出,转到另一面,“急也不能把那条缝骂没。”
他刮去压条上一处毛边,又垫了一小片原箱拆下的干净衬片,重新夹紧。这次老邱倒了两瓢,三个人轮流盯着箱角。水从滤层下方出来,裂口外侧湿了,却没再滴。
唐梨先把手从木垫上挪开,陈潇慢慢松藤。箱子没有再翘起来。
“这不是修好了?”老邱问。
“先装着试一趟。”卢七说,“颠坏了就回来找我,我收你的钱,不收你一句‘修好了’。”
老邱听出他要收费,终于问多少。
卢七算了压条、衬片和工,开口四枚。老邱说他只是借了块木头,又不是换整只箱;两人争到三枚半,老邱才从腰袋取钱,数好递过去。
卢七收了钱,把半截不用的压条还给他,提醒他别把它和新滤料放在一起。
“再给他两枚。”他指了指陈潇,“藤不是我的。”
老邱愣了愣:“你刚才没说。”
陈潇也没料到。他原本只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,再问净水的事。唐梨已经把木垫抽出来,听见这话,抬头看他,没替他开口。
“你要是觉得贵,我们现在说。”陈潇说,“藤只帮你托了这一会儿,没替你换料。”
老邱捏着钱,看看箱,又看看装好的一桶水。
“一枚。等我送完回来,再说能不能多给。”
陈潇想了想,点头:“一枚。这回就算清,后面不用补。”
老邱取出一枚放到木条上。陈潇拿起来,没有和卢七那三枚半放在一起。
“但这箱里出来的水,我只能说没从这儿漏。”他指着刚压好的边,“能不能给人喝,得另看。我不懂验这箱水。”
“我送去洗菜的。”老邱把箱抱上车,“他们问,我就说箱修过,没叫你替我认水。”
他将桶和箱绑稳,临走前探头出来:“你那水瓶有多少,回头真攒出来再告诉我。”
车轮碾过院地,留下一道浅印。
卢七蹲回温室底下,开始量原先约好的底梁。唐梨坐在门阶,揉了揉左手。刚才托垫时使劲不大,掌心仍压出一道红印。
陈潇把钱放在她掌心。
“这枚一起出的力。”
唐梨抬头:“我还垫了木头。”
“嗯,木头也有份。”
她看着他,将钱放在垫木上,拿手指拨了一下。钱转了两圈,倒在杯旁。
“木头不要。先留着,看看你的藤做一回活,后面要吃多少水。”
陈潇应了。他拿纸记下这枚是刚才的工钱,另记今天要看藤的状态;这是新收的一枚,不是他身上全部的钱。
车里,接露瓶底已有薄薄一点水。他没有立刻倒进新洗的瓶,而是先把给其他植物留的水量分出来。
卢七在车底敲了两下:“别只看水。你这梁有个地方,比昨天画的短了。”
陈潇蹲下去,唐梨也挪过来。卢七将尺伸到两块旧补板之间,指着一处被遮住的接头。
接头正好压在唐梨的舵边下面。
她抬起头,陈潇还没开口,她便先说:“这里不能动。”
卢七看了她一眼:“那就得换一边承力。你们想加的东西,还要不要放原来的位置?”
陈潇望着那处接头,又看向窗边空着的新瓶。
水要多起来,得先有地方养;地方要腾出来,也不是把别人的脚挪开就成。
“不急着定。”他说,“把另一边也量出来,我们再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