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底刚热,唐梨便把两只碗摆到了陈潇手边。
“上回那个人怎么说的?”
“水开再下面。”
“后面呢?”
陈潇拿着面,想了一下:“少往里加凉水。”
唐梨盯着他。
“还有,不要一根一根试。”他补上。
“你记得挺清楚。那你刚才揪的是谁?”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断面,扔进锅里。唐梨终于让开,坐回舵边,脚尖仍踩着那块垫木。车停稳了,她也没把脚收起来,像是怕他趁自己不注意,又把什么盆摆过去。
热气刚从锅沿冒出来,外头有人敲车壳。
陈潇掀开帘,费芸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半截打过眼的木条。那条上面有两个旧孔,一个圆,一个给力磨得发长。
“卢七叫我捎来的。他明早过来量底梁,问你们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陈潇接过木条,“这是什么?”
“让你先看旧孔。别画得挺好,到时候接头正落在它上头。”
费芸往车里瞧了一眼,闻见面味,没进门,只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隔壁收水的老邱明早要走。我那铲斗在他车旁边,他叫我问你,净露草能不能分一株给他。”
陈潇愣了一下:“他要买?”
“他说买得起就买,买不起借两天也成。你自己问去,我没替你应。”
锅里水已经翻了,唐梨在后面叫他:“你的面。”
他先把木条放到门侧,转身将面下进去。唐梨拿筷子替他拨开,免得面全粘在一处。她动作快,拨完便把筷子塞回来,问他知不知道隔壁老邱是谁。
“见过车,没说过几句话。”
“就是昨天嫌别人桶口没盖紧,追到门外那位。”
陈潇想起来了。那人个子不高,背上总搭一块深蓝布,拿两只桶换水时,手要先绕桶沿摸一圈。
费芸说:“他平常送净水,这两天有个远点的棚让他多送几趟。旧过滤箱漏了,修箱的人排着队,他才来问你。”
“净露草一天出的水有限。”陈潇说。
“这句跟他说。你自己的草,长多少我哪知道。”
费芸说完,朝锅抬抬下巴:“快吃。再煮,我明早来量的时候,你们还能接着喝面汤。”
她刚走,唐梨就把火拨小了。
“你想卖?”
“先问问他要多少。”
“你上回还说那点水得留着养新根。”
“所以先问。”
唐梨哼了一声,把自己的碗推过来。陈潇给她盛面,盛到一半,才发现筷子上还挂着一截没断开的。她伸手去接,他赶紧把那截也抖进碗里,热汤差点溅到她袖口。
“你先拿稳。”
“你先别催。”
两人各自端着碗坐下,吃了几口,唐梨说这次没糊。陈潇正想接话,她又看了眼锅。
“就是明天可能还得吃。”
他望着剩下的半锅面,默默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一点。
吃完,陈潇把接露瓶从槽下拿出来,倒进量杯。白天接到的水只够浅浅一层。他对着刻线看过,又拿出昨晚记的纸,两次加起来也没有一大桶。
老邱要是等这点水救急,恐怕得等到桶先长出脚。
唐梨收拾碗,见他将净露草旁的小夹重新扣紧,问他是不是打算搬出去。
“不搬。我去问问他要水,还是要草。”
“草借出去,你拿什么养它?”
“先问,不答应。”
她没再拦,只指着舵边的垫木:“明早量梁,记得这里不能压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“上回你也说记着,盆还是摆过来了。”
“那盆后来不是挪了?”
“是我挪的。”
陈潇认了,提着空量杯出门。
隔壁车旁摆着四只木桶,两只口朝上,两只倒扣在架上。老邱正蹲在地上抠过滤箱的盖。箱角缠了几圈旧布,布里慢慢渗出水,他抠半天没抠开,索性把箱子翻过去,用膝盖顶住。
“费师傅跟我说了。”陈潇蹲下,“您想要净露草?”
“先别动。”老邱伸手挡了一下,见他没去碰箱,才松开,“你那草,真能自己出净水?”
“能接一些,不快。你要送多少?”
老邱伸出两根手指:“每天两桶。先要三天。”
陈潇看看那桶,又看看自己提来的量杯。
“我一株出不了这么多。”
老邱的手指没有放下:“我买草,不是让你往桶里倒。”
“草也出不了。”
“你这杯才多大?”
“就是拿来给你看的。”陈潇把杯放在桶旁,“我车里平时要用水,余下的还得给别的苗。真全留出来,也凑不够你一天两桶。”
老邱终于把两根手指收了,拉过杯子,往里瞧了一眼。
“那你们车里不是种了好几样东西?我还当你能多弄几株。”
“有别的,净露草就这一株。”
老邱的嘴角向下一压。他拿起过滤箱,用力一拍,盖子总算开了一边。里面的滤层歪着,边上有一道裂缝。陈潇看见水从缝里流过去,没有经过中间的滤料。
“这箱漏了多久?”
“前天路上颠的。”老邱把盖重新扣住,“我送的是棚里洗菜的水,原来一趟能过,今天得来回滤。明早不交,他们就找别人。”
“修箱的人要多久?”
“说明天下午能看,看完还不一定有件。”
老邱把箱推开,站起来时扶了一下膝盖。车后厢里码着空桶,桶口都盖好了,只有离箱子最近的那只敞着,底下接了浅浅一点水。
“你要是能给我一株,我出钱。到地方我自己浇,出了水也能帮你卖。”
“这株我不能卖。”陈潇说,“种出来要时间,我车上用它接水,根也已经在槽里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
老邱拿起盖子,准备重新绑布。陈潇没起身,盯着那道漏水的箱角又看了一会儿。
“您缺的是每天两桶能用的水,不一定非要一株草。”
“可不。水能装桶里走,草还能跟着桶跑?”
“要是箱能修呢?”
老邱抬眼:“你会?”
陈潇摇头:“我看得出漏在哪儿,不会修。费师傅认识做架子的卢七,明早来量我的车。你愿意等,我问他能不能顺手看一眼。”
“他看一眼不要钱?”
“不知道。你先跟他谈,看了再决定修不修。”
老邱将木桶拖近,接住渗水。他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,可过了一会儿,还是问:“他几点来?”
“早上。具体还得问他。”
“那我等到他来。”老邱又伸出一根手指,“只等到他来。不能耽误我去找下一家。”
“行。”
陈潇站起来,腿蹲得有些麻。他提起量杯,想起自己本来是来问买卖的,最后却只替人约了个修箱。
老邱已经低头绑布,忽然又叫住他。
“你车里以后要是多出净水,别拿这小杯来。装成瓶,写清多少,我好给人看。”
“多大一瓶?”
“能喝一顿的。先拿出来,我才知道有没有人要。”
他说完便去扶桶,没有给价,也没答应买。
陈潇回到车边,听见唐梨在里面和谁说话。沈知夏站在窗外,诊疗包还背在肩上,正将一块干净布交给唐梨。
“晚上腕子别再紧绑。手指发麻或者肿起来,叫我。”
唐梨接过布:“我晓得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。”
“上次是你让我别沾水。”
沈知夏看她一眼,唐梨把没说完的后半句咽回去,先把布搭在窗沿。沈这才看向陈潇手里的杯,问他拿空杯出去做什么。
“问人要不要净水。”
“问到了?”
“他每天要两桶。”
唐梨在窗里笑出声:“你没把杯递给他?”
“递了。他嫌小。”
沈知夏也看了眼那只杯,没笑多久,便问:“他要给谁用?”
陈潇把棚里洗菜和过滤箱漏水的事说了。沈听完,让他别把净露草接的水直接说成什么水都能替,尤其别替他担保滤箱出来的水能喝。她明天有病人要看,午前未必在,若要她看具体用途,得等她回来。
“我没给他担保。”陈潇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沈把诊疗包往肩上提稳,说晚上还有一位要换药,先走了。唐梨目送她穿过两辆车之间的空道,才转回来看陈潇。
“两桶。你现在准备怎么办?”
“先看他那箱能不能修。”
“你的草呢?”
陈潇看向净露草。叶尖正向瓶口垂着,一滴水慢慢聚起来,落下去,声音很轻。
“我想试着攒一瓶。”他说,“不是今晚就拿去卖。先看看不耽误车里用水的话,几天能攒出来。”
唐梨看了看那只接露瓶,又看他手里的量杯。
“那你得找个有盖的,别攒了半天让锅给用了。”
陈潇从架上取下一只空瓶,洗净,倒扣着晾在窗边。等瓶口干了,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刻度,贴到瓶身。
明天还得把卢七请来看梁。他将木条放到图旁,又在另一张纸上写:老邱,过滤箱。停了一下,添上两个字:先问。
这次不是问人家愿不愿意买一整株草。
他想知道,自己能拿出去的东西,究竟够谁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