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面,最后是唐梨先吃完的。
她没有夸,放下碗,抬手将一根粘在杯边的面捻回碗里,才说细的果然比粮块省事。陈潇看看自己碗里还剩的半截,没说卖面的人教了三遍,第三遍专门叫他别一锅加冷水再煮。
吃得顺口,睡前便没那么想找东西补肚子。
从下午到次日上午,温室没有再接新客。两人将外架能落力的位置画过,轮流休息;陈潇每天只在供水时细查炮根,余下时候让它自己长。
普通生存物资照日领取。第二十八日是一片针毡,针脚密,可以留作小工具的垫,不是新种子。霜息薄荷仍封在盒里,万植点还是二十一。
母炮第一处储荚就在这天收紧。
陈潇起初没碰,绕过侧面看,等外壁不再鼓缩,终端才将当前储备改成一。
一发,不是三发。
新长出的第三处还软,根部厚环却已经能随炮口偏转。陈潇将旧架脚的限位重新调好,右手只在外沿扶了一下,没贴主根去替植物撑着长。
唐梨已经知道他想试。
她把停泊处的东西收回来,问去哪里。陈潇取出图,指着料场南面的旧晒场,说打过招呼,那里有一道弃用的土墙,后头封着,白日没有人干活。
“你问过后头?”
“带我看过。”
昨日收料的人领他从围栏外走过一圈,出口和墙后的空沟都认得。
陈潇在主台送出动力,唐梨控舵,将主车缓缓挪出去。费芸也跟过来。
她不是特意来看陈潇开炮,晒场旁边有几根退下来的旧梁,卢七托她带回来挑;主车若要做外架,长料可从里头找。陈潇愿意出钱买合适的,她先让他别把“旧的”全当便宜,不好用的白捡也要花工。
晒场外已有一辆车在收梁。
车主姓丁,头发扎在脑后,手指全是旧划口。他把几根细长梁拢在一起,看见温室过来,先说自己要走,别现在打。
陈潇便停着等。
丁车主的车尾悬着一只旧铁锅,转弯时碰到梁头,响了一路。妻子催他收,他嫌麻烦,直到锅沿擦出亮痕,才下车提进去。
陈潇低头看看,自己的接露瓶在稳格,唐梨的杯也扣好了,不由得笑了一声。丁车主看见,摆摆手,转头便向外面喊,午饭给他留点。
最后一捆料拖走,陈潇才下车,和费芸核过墙后的空处。唐梨守舵,等人全部退出、门重新关上,朝他点了头。
陈潇选的是斜侧那块旧木靶,先量车身朝向,没把炮管正对温室车头。那块靶放在土墙前,用红泥画一圈,圈歪得厉害,是他左手画的。
费芸看了看,倒没笑,往墙顶指了一下,叫他认清后头有一根高出来的旧桩,越过去就不算自己的场。
他记住,走回车里。
唐梨握着舵等,习惯性地已经要往侧面转。陈潇叫住她,沿新厚环慢慢偏炮,炮口竟自己对上了那只歪圆。
两人都静了一下。
原先那条射线要让全车跟着换向,架旁有个人,车后有一堆东西,便得重新腾位置。现在轮子压在原地,炮根承住那点偏角,车里挂着的杯都没有摇。
陈潇看着靶,喉咙有点干。
费芸退出去,拉上门,唐梨确认车侧没站人,他才将最后一点偏差调回来。
砰!
种弹打碎木靶的下半截,撞进后面的土墙,碎籽沿墙根散开。歪圆还剩上面一角,挂在细绳上晃。
陈潇原先想的是正中。
他盯了半晌,才听见唐梨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画得太高了。”
“不是,是我压低了。”
话说完,自己也笑了。承压变稳,不等于他忽然就瞄得准;炮口偏侧后,原来靠车头找方向的习惯也得改。
费芸等碎物落稳,才带他进去看。
木板穿了,土墙上留下一处新坑。费芸蹲到侧边,拨开浮土,指给他看几粒籽弹撞上斜硬面后的反弹痕。陈潇顺着那道斜线望回车侧,将空出来的地方又记宽了一点。
陈潇低头将能辨的落点画下来,没把这些碎籽捡回去算第二发弹。
空炮垂下,终端归零。
陈潇从窗边往下看,原先对着入口的两只轮子还压在旧痕里。唐梨这回连舵都没动。
唐梨看过新环,回收限位,问他下次是不是还得画个圆。
“画低一点。”他说。
她笑着将那片剩下的旧靶捡起来,比在自己胸前。陈潇抬头,立刻叫她放下。木片一晃,断边嵌着的硬籽落下一粒,她也怔了,将旧靶放回原处。
这一下,两个人都没笑。
费芸拣好两根能用的短梁,让人拖到外侧称重。陈潇没当场全买,先拿来同车底画过的位置比。另一辆收料车的人又回来,绕着梁看了一圈,说这两根早先浸过水,里头要翻开看,别只看外皮。
费芸拿工具敲开一处旧锈,确实有一道藏住的细裂。
她将那根推回废料堆,脸有点沉,没装作自己早知道。
陈潇也松口气。今天若只想带着升级的热闹回去,这两根料兴许就已经绑上车了。
回程,主车不用再让出一半过道给试炮的东西。唐梨在舵旁坐稳,伸脚踩住自己的垫木,说晚上还吃面。
陈潇答应,走到第九槽前,弯腰看了一眼旧根囊。
水还在。那条最细的白根已经越过原先松开的固定带,长进湿土里,轻得不仔细看便认不出。
他把它留在原处,收好试射记录,先去拿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