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潇把新种子握在掌心,先在温室里转了一圈。
十一格,没一格空着。
第九槽最容易让人起念头。那只从属荚炮还没长弹,根囊才肯留住一点水,搬出去,眼前就能省一个位。陈潇看见护盆的灰果上那道新裂,脚停住,又往前走了。
第二十七日的免费检索,给了蓝色的霜息薄荷种。
浅白种皮拢在一片折叶里,边上几条淡蓝细纹,乍看像画上去的。终端列出的方向很叫人眼热:培养后能在近处释出凉雾,干扰小范围内贴近的目标,炎热时也能短时缓解叶面失水。
往下看,又有水。
耗水,施放后要缓;范围随株况变,不是车后拖一道永远冻着的白墙。种子未培,连哪一株够得上目标,都还只是资料里的字。
唐梨拿起折叶看了一眼,凉意只在指尖停了很浅一点。
“能不能先放我杯边?”
“现在放,给你泡种子水。”
她瞪他,将折叶放回干盘。陈潇自己也有些舍不得,那抹蓝光比车里的灰木、旧铁亮眼得多,握着就忍不住想象它长开以后是什么样。
可第九槽的旧根还在养。
他回到终端前,查种质保存。原封折叶有短期休眠作用,保持干燥、避光、别反复开封便能带走;温室里湿,把它搁在浇盆的地方,反倒会过早唤醒。
陈潇找出装过干料的空小盒,擦净晾干,连折叶一起收好。盒侧只写种名与今日,没填入第十二格。
唐梨看着他关盖,忽然问:“不拔那个了?”
他知道她说的是从属株。
“拔了也得养新的。根囊刚养回来,现在放弃,我有点……”
后面那句舍不得没说完,她已经嗯了一声,拿起小盒比稳格的深浅,替他找到一个不挨水瓶的地方。
她也记得当初为了让那几条根站起来,两个人怎么扶着盆等水不漏。
陈潇却仍在那只盒边磨蹭,盖合了,又用指节摸一遍。唐梨看不过去,伸手将它移到高处,叫他别总去开。
“你再看,它也不会觉得你舍不得,自己少长两片叶。”
他笑起来,终于从柜边退开。她把盒转正,标签朝外,留着一眼能看见。他以为她嫌自己占地方,原来她也并没有想将它塞到从此找不着的角里。
“你想养?”他问。
“想凉快一点。”
她说完,将舵旁那块晒暖的木板摸给他看。上面搁着她的杯,杯底留下浅浅一圈水印。陈潇用左手碰过,才觉出那一小块地方一天要捂多久;自己大半时间蹲在根边,还真没留意她背后总是最晒的。
早晨的普通雾匣另给了小半块干燥皂石。他将皂石包好,放到工具格,没挨着装种的小盒。薄荷来自今日的三日机会,下次免费要到第三十日。
秦遥搭的货车已经走了。陈潇还记得她在路口爬上后座,将包贴在腿边,没让车主帮着抛到货架上。那只盒子也在包里,如今已经归她。
他知道她还会再来问东行的路,却不能因此每天把饭都多盛一份,仿佛人只是在附近逛。
唐梨已经将用过的第三只碗洗净,归回架上。看他望着,她说自己晚上想吃干一点的,别每天把粮泡得能拿勺舀。
“买点面?”
“你会做?”唐梨看了眼锅底。
“会煮。”
她望着他,那神情分明还记得前两日的糊底。陈潇想了想,决定先去问卖面的人怎么下锅,别买回来再凭着大概去猜。
他们午前一起出了门。
新炮还在养,今天不接李名海的下一枚核,也没再把短工贴满。陈潇花六枚买两瓶封水、一包炮用的普通矿料和半袋耐放干面,逐样分好。薄荷需要的位置,靠半袋面换不出来,却也不必连饭都拖到它种下以后。
回程在料场外,唐梨又见到卢七。
老板正蹲着修一块浮板,板下绑两只旧桶,人一坐上去便往一边偏。他让旁边的船主先下来,别总靠自己换个坐姿假装不歪。
唐梨停了脚。
陈潇跟着看,认出那不是能给整座温室托重的大东西。可底下的横撑怎样分力,桶在哪里固定,和他们试过的旧浮箱有些相似。
他等卢七将人打发走,才开口问能不能做外置架。
“放什么?”
“植物,水和介质。有一粒新种,车里没位。”
卢七抬头看他:“架子好打。你把车侧压歪了,找我还是找根?”
陈潇笑没了。他给对方说过主车的外挑旧托、后来拆回去的箱,卢七听完,指着手边两根横条,让他先看受力怎样回到底架,不是门边挂上两个耳便能多吊一座田。
唐梨蹲下,从另一侧看过去,问如果连船底原有的承力边一起接呢。
卢七这次没立即否定,叫他们把位置画来,最好自己看一趟。他能做外架,生态核心给不给新位得另看,不能花一份铁料钱买两回事。
陈潇答应了,只约看,不先付整架定金。
走出几步,唐梨问他是不是现在就想造。
“想。得弄清楚,别上了水才想。”
“那先量。我的舵边不挂盆。”
她说得很快,像已经看见他把那一小块垫脚处又占走。陈潇笑着应,回车先把两侧真正能拆装的地方找出来,没再站在十一格之间来回比较谁最不值得留下。
薄荷盒被他拿出来,放到纸边。
唐梨量船侧旧边,他量温室底架,量到交接处,两人拿尺的手同时停了一下。旧伤、旧补板都在这里,绕不过去。
他正想说换一头,唐梨却先伸手,将挡着的一截旧绳拨开,指给他看底下那根一直没用上的横梁。
“这里以前承过船上的东西。先看看还剩多少。”
陈潇蹲下,终于把那张只有种名的纸翻到背面,开始画它将来能放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