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粮台比图上小。
费芸的铲车停在坡下,陈潇从侧廊望过去,先看见一根横到路口的黑木。木头后面站着两个持弩的人,弩朝下,没有抬,却也没有让路。
坡顶那排旧棚已经住了人。
晒粮的空坪上支着三座矮灯,水车停在内侧,车边两个人排着空桶,正在分水。再远一点,几个壮实男人用大锤将地桩打进去,准备拉一道能挡车乱撞的横索。
他们来得早,清了棚,挪了坏梁,甚至把低处堵住的排水口也挖开了。陈潇站在坡下看得到那些新翻土,也看得到被他们搬到外边的两张旧床。
床上原来的人不知去了哪儿。
“石肩的,送东桥那批?”木后的人问。
费芸报自己名字,问能不能先让医车上去停一阵。对方看过后面几辆车,没答,转身叫常哥。
出来的男人把上衣搭在肩上,左边小臂露着一片粗灰色的硬甲。
硬甲从皮肤里长出来,沿手背接到指根,手心却仍是肉色。他先将一根打歪的地桩抓住,反方向慢慢扳正,旁边的人趁机将索套回去。两人配合很熟。
费芸朝他抬手:“常峻,先说停哪儿。”
他走近先抹了一把汗,向费芸说明,棚里给医车留一侧,车队的料停外坪。这里是灰桩队昨晚清出来的,今夜他们出灯、出水,人和车按能不能帮着守、需占多少地方算。
“以前这里能歇。”戴进说。
“以前灯也不在我车上。”
常峻抬了抬下巴,示意坡顶那盏灯。灯架底下还压着新搬来的石块。
“今晚你愿意站坡口?”戴进看了一眼,没接话,费芸却问只停到午后、自己有灯的怎么办。
“外坪。天黑前不挡里面的门,没人管你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看见温室里的花盘,目光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有种粮的?”
陈潇没有隔车把所有品种报出去,说自己种些东西,能不能种粮得看水和地。
常峻笑了一下,说这里有个旧池,泥都是熟泥,若能拉起几床苗,队里愿意出料。不是叫人替他白忙,但往后路上的水、粮、灯最好放一处算,免得每一站都有人多拿少出。
陈潇一时没答。
他说的有道理。车上分得多细,到了今晚能不能撑住,仍得看有人守、灯有人补。常峻的人有本事,也确实先把一片能站人的地做出来了。
可“放一处算”,后面是什么,现在还看不见。
沈知夏先从医车下来。
她不隔着车窗接一个好听的邀请,绕到那侧旧棚看了实际地面,问梁稳不稳、车头从哪边出,里面有没有已经发热却没处理的人。
常峻让一个队员带她去看,自己转向陈潇,说种植若想谈,晚上再讲,现在先让车过去。
陈潇应下,将主车移到外坪。
后头那辆带种粮的窄棚车也来了。夫妻俩在坡下商量很久,最后男子拿起自己的工具,去问常峻能做什么,女人则拎着空桶,上去看今天还分不分水。
男子很快接过一把铲,女人提着刚分到的水,回车卸种粮。
唐梨望着那对人走开,忽然说:“他比顾循川要得多。”
“他要建自己的队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陈潇看了看车里的十一格,又望向外侧没落稳的两根配接条。
“先把这辆带过去。别的还没想好。”
唐梨点头,将停泊方向选在离坡口稍远的一边。她的舵不朝常峻那座大灯,也不朝最低的积水处,而朝一条绕着旧粮墙出去的硬道。
她看过,就记着了。
午后,常峻又来一趟,手里提着半袋麦。
是给这回带来修桥料的人的,不为陈潇单独送。费芸分一份,游瑞也拿到一小包,陈潇按临时同行的工算到一份,粮少,不足以将全车养到下个月,却是真的能下锅。
常峻蹲在主车外,边说话边拆手臂上的布。
灰甲边缘破了一块,里面已经渗出血。他慢慢擦净,咬牙重新扎,动作没方才扳桩时利落。
陈潇看着,问石甲能撑多久。
“看撑什么。你刚才看着轻,是里头先裂了。”
常峻说完,拿起旁人递来的干粮,几口便吃下一大截,接着又喝水。他不像陈潇这样需要接触根。那条手臂替队伍扳过桩,吃喝和伤也都跟着来。
陈潇忽然明白,面前这人为什么不肯只替别人修好场地,再等所有人随意进去住。
常峻等他看完,又问了一次种植。
“一同走的,路上我能护。但进了队,料要归一起,哪辆车产多少得明白。你留着不肯报,我也没法一直让别的人补你。”
陈潇将手边的麦袋系好,没有顺着他说大家以后都好。
“今晚我们自己点灯。你这份麦,我按这回运料同行的事收,不算以后进队。”
常峻盯着他,过了一阵,将自己那只袋也系住。
“行。那以后单谈。”
他起身时脸色淡了些,没将麦抢回去,却也不再许晚上有什么便先叫温室。走到另一辆车边,他立即坐下来,问对方家里有几个人、谁能值守,招人的事照样继续。
陈潇将麦搬进储物格。
沈回来时,说棚内能看诊,但她只短停、出自己的药,不接灰桩队所有人的伤。常峻同意了,将几个轻伤的先留给她看,药和工各付,没先把一摞人推到门口等她白治。
眼前一阵平静,反倒使远处的钟声更清楚。
它已经很淡,风偏了便听不见。外坪有人断言灰穗守得住,另有人说自己刚离开时便见了黑影,谁也拿不出现在城门里的样子。
陈潇没加入这场争论。
他将新得的麦留一半干存,另一半倒到小盘里挑。唐梨凑过来,先拣出一粒石子,放到他笔旁边,轻轻推了推,笑了。
“还说你买东西都会先看。”
他无话可说,接着挑,终于也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