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遥坐下以后,先喝了半杯水。
喝到中间,她停住,像怕显得太渴,偷偷看了看陈潇。他把茶壶推近一点,她这才低下头,将杯里的喝完。
李名海在楼下忙,桌上除了壶没有别的,倒让她松快些。她一路想过见面要说什么,真等到陈潇坐在对面,先说的却是灯房还没倒。
“备用灯还开着,姜婶替我记人。我不是丢着他们跑。”
陈潇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望着他,过了一阵,眼里的紧劲才慢慢退下去。
他没有先问那枚核,也没有叫她回去。他把报文投递失败的事说清,连昨夜才收到回告也一起说了,告诉她,回告之前他也一直不知道送到了没有。
秦遥手指按住杯沿,轻轻转了一下。
“我等过。”
秦遥将杯子放下,杯底轻轻碰了一声。陈潇张了张嘴,没能马上接话。
“后来就不等了。每天有人来,我自己问。”
她说得很平,最后一个字却哑了一点。陈潇想起自己在温室里一再圈住那些待办,忽然不敢很轻易地接一句你做得对。
“该早些回去看你。”
秦遥摇头,低头将袖里包好的白护板碎屑取出来。
这东西她终于肯摆到他面前了。
“我没问全。以为见到白的就能找到车,问了好多辆。昨天有人说,旧护板拆下来又卖,补棚的也用。”
她将本子翻开,给他看三个叉,最小那个几乎压烂纸面。陈潇没有抚平它,等她自己讲到担水人的旧签,讲到东栈收拆件的棚。
“我今天去过一次。”
“见到邵了?”
“没有。人在外面收车,说午后回来。我才先到这里。你带我来过,李老板认得。”
陈潇点头,伸手将茶壶往她那边移了移。
秦遥将碎屑包回去,忽然又问,她们的车是不是都还在。
“都在。外货场另一头。唐梨在,沈也在,昨天修了锁槽。”
她脸上终于有点笑,问能不能去看。说完像怕他误会,又忙着补一句,只去看看,下午要去东栈,不是回来等他安排。
“一起去,回来再走。”陈潇说。
秦遥站起身,却将怀里的扁盒往桌上放。
“这个还你。”
他没有伸手。
她望着盒子,说封口没动,九十四、七十的纸还压在底下,没卖,也没试着接进身体。这些日子带着它,有时候想真换成车就能去远些,又记得那句暂存,走到收核的地方便没进去。
陈潇听得心里一沉。
当初他说让她自己决定,后来又说核是自己的,管她不能吞。话说出去,觉得只是想拦一次冲动,落到她这里,却变成连去换一条能走的路都要再想自己有没有答应。
“我那时说得不好。”
秦遥抬起头。
“别暂存了。现在给你,算你照料温室、帮着撤人该拿的那份。不是要你替我守一个盒子。”
她愣着,手指慢慢缩回掌心。
陈潇将盒推回去,没替她选卖给李名海、买哪辆车,也没有让她再写一张不准做什么的纸。
“特性没查清,吞下去还是危险。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个。怎么用,你自己想。”
秦遥没有立即道谢,盯着那只盒,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抱住。她抱得比来时轻,像终于可以将它从一件随时怕弄坏的寄物,变成自己包里的一样东西。
“我还没想卖。”
“那就不急。”
她点头,将盒收好。这一回没有在本子上添“暂存”。
走回货场的路上,她说起那副下肢动力骨骼。
“箱子还在灯房。我托姜婶看着,没一个人拖来。旧电池没拆。真找到我娘,再想办法运。”
陈潇听见,心里的另一口气也松了。
当初四十八枚买的,是母亲可能用得上的一条路,不是叫女孩背着一副没有试过的架子,独自在黑处找人。她现在终于肯把东西先放下,去找真正该穿它的人。
“我还怕你说不该留。”秦遥小声道。
“不会。”
他答完,又觉得自己从前给过她太多斩钉截铁的回答,便把声音放低一点,告诉她回去取时需要车,可以来商量,不必先答应别人一个自己做不到的价。
唐梨看见秦遥,第一句却问她鞋里是不是进石子了。
女孩一路努力走得正常,到了车前才敢将重心偏向一边,立刻被看出来。她不好意思,正要说没事,唐梨已经让开车阶,叫她坐下倒。
真的倒出两粒小石头。
秦遥盯着掌心,自己先笑了。唐梨拿来一小片旧布,让她擦掉鞋内的干泥,没再拿她走路一瘸一拐逗。
沈回车时见她在门口,先站住,走近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秦遥肩头一缩,眼眶突然红得厉害。
“我没找着。”她说。
沈手停在她发顶,过了一阵才落下来,坐到她旁边。秦遥把袖口攥出一道皱,沈坐在旁边等她开口。
“你先讲。”
秦遥便又讲一遍,讲到中间有些乱,前一天后一天混了,自己也急。沈让她慢些,唐梨端水过来,放下就去挪自己的衣架。
陈潇到苗床边,让她看看西瓜的花。
秦遥远远望一眼,先笑了,说以前以为每朵花都能结,害得自己数了好几次空数。她想过去摸叶,手伸到半路,又想起路上摸过泥,自己去洗了。
午饭是陈潇做的,辣豆放在自己那一碗,另外三人的先分出去。秦遥尝了汤,咽下去,夸了句热。他看她故意躲开“好吃”两个字,笑着给她再添一点,没逼她夸第二句。
吃完,秦遥自己穿好鞋,将护板碎屑、本子和盒逐样收稳。
陈潇要陪她去东栈,她先说不用,走出两步却停下来,回头看他那只还僵着的右手。
“你能走?”
“走路用不着它。到地方你问,我不替你讲。”
秦遥望着他,终于点头。
沈留下看医车,唐梨要把昨夜的受力位置再查一遍,两人都没挤着一起去。秦遥将新抄的地址攥在手里,走到叉口,先认出东栈的那条路,带着陈潇转了过去。
到了东栈,棚前挂着两只倒过来的旧车轮。
秦遥在门口停了一瞬,陈潇也停下,等她先往里走。她踩过那条磨凹的门槛,把包往身侧拉,抬起头问正在收旧签的男人。
“我找邵师傅。我娘叫徐兰,以前在北沟照护屋,我想问,有没有那边转出来的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