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师傅没有在旧签里找出徐兰。
他听完名字,先摇头,说这里收拆件,不管安置名单。秦遥脸上那点刚鼓起来的神气,慢慢淡了。
“他们说,你收转运车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收东西,不是收人。你先把这个分清。”
邵师傅将一筐旧签倒到木盘里,指给她看,同样的车轮印有深有浅,旧的磨掉半边,新一点的又被拿去押水桶。秦遥看见昨夜画在纸上的那一种,伸手想拿,手伸到中间先问能不能看。
他点头。
签拿起来,比她想的轻,木头泡过水,侧面起一层薄刺。秦遥翻到背面,没有名字,连原先是哪辆车都不剩。
她将签放回原处。
陈潇站在她身后一点,没伸手替她将一整筐再翻一次。邵师傅已经将刚收的轴套摆上架,等他们没有别的问,便准备接着干。
秦遥却从袖里取出护板碎屑。
“这个也看不出?”
邵师傅拿起来,对光看,指甲刮下一点外漆。白漆底下也是旧灰层,没有能认定某队的完整刻号。他将碎屑还她,说这样的板确实常从转运车拆,不能凭一小角说是哪一次。
秦遥把东西接过,拇指在碎口上压了一下。
陈潇看见,叫了她一声,她才松手。
那片东西一直贴着自己走了这么远,她原以为终于找到认得的人,便能给它一个准确去处。如今摆到别人手里,仍只是一片很常见的旧板。
“我娘走不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床上的固定带被割开,外面有轮印,不是她自己出去的。”
邵师傅拿轴套的手顿住。
“什么时候?”
秦遥说了北沟灯灭、外泵道出事前后的日子,怕自己记错,又将本子翻开,按上面当时记的人和事重新捋。邵师傅没抢话,听到宽轮印与断拖带,才把轴套搁下,走到后头拉开一只旧抽屉。
不是伤员名单。
里面是借件和归件的小纸条,有的人只画个记号,欠着没还的就另夹一头。他翻出两张,对了一遍,抽出靠底的一页。
“那次北边出事,有工程车来借过宽担架,两套。还的时候,一套带没回来,补了条新的。白板也修过。是不是你说那辆,我不保证。”
秦遥站得更近,眼睛紧盯纸角。
陈潇却先问,这条纸是不是那天现写的。
邵师傅说借时写一半,还时再记,不是后来听人讲了补一张。他让两人看两处墨,干得不一样,纸边磨损也在,不怕他们疑,东西少了总得知道该找谁要。
秦遥顺着那行记号看过去,忽然看到一个熊字。
“白熊?”
秦遥手按在纸上,把那一角按皱了。
邵师傅抬头:“你认识?”
她的脸色一下变了,转头望陈潇。
那辆宽履带的工程堡垒、护板上的泥、叫他园丁的络腮胡,都在脑子里猛地撞回来。她差点说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,嘴已经张开,陈潇却先把纸上的日子指给她看。
“我们见他在前。那时你母亲还在安置点。”
秦遥愣住。
她重新看本子,又看那张借件条,一页页往前翻。的确在前,早了。刚才那一下怒意来得太快,她甚至还没认准纸是不是同一人,便已经想好要质问谁。
她将翻乱的纸拢住,手指有些发抖,连纸页都没对齐。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见到他,我也问。”陈潇说。
陈潇又看了一遍借件条。白熊借过搬人的东西,轮印和护板也对得上几处,可条上没有搭载者的名字。究竟搬了谁,得问本人。
邵师傅听他们说完,才指向外面两只倒挂的轮子。
“他不常在城里。跑工程活,哪儿有坏闸、缺料,往哪儿。前一趟有人托我留话,说东边洪泽口在收宽架船,要能下浅水的车。”
“他去了?”秦遥问。
“我没看他走。但那边有人收他的料单,你去问,比沿着每一块白板找快。”
她立刻在本子上记洪泽口,写到口字,笔忽然断墨,划了两次没有出来。邵师傅翻了一下自己桌上的旧笔,递给她,叫她别对着那一小块纸戳洞。
秦遥接过,写完,又问能不能抄那张借件条。
“抄借什么、哪天,留我的来处。别抄成我认过你娘,回头有人问,我没见过。”
“不会。”
她答得很快,这次却认真念回一遍。陈潇站在旁边,看她将“不知搭载者”几个字也写进去,没有因为难受,就把不确定的地方抹掉。
邵师傅收回原条,没开一笔寻人费。临走前却叫住她,问若真见到白熊,能不能让他有空把借走的旧短锯送回来,自己这儿缺齿的那把不够用。
秦遥点头,刚想说一定,停了一下。
“我见到就说。拿不拿得回来,我不敢答应。”
邵师傅望着她,笑了一声。
“这句像个跑过路的。”
她没跟着笑,手里拿着抄好的纸,走出棚门才慢慢站住。陈潇没有催,陪她站在车轮投下来的阴影边。
午后的路上人来人往,没人知道她刚把一条追了许多天的路放下,又拿起另一条更远的。
“我想去。”她说。
“洪泽?”
秦遥点头,又说先得回灯房取东西,还要查去那边的车,不是今晚一个人朝东走。她把这些一项项说出来,像在试这条路到底能不能站得住,话说到最后,仍忍不住问他,自己是不是又追错了。
陈潇没有说不会。
“比只有白板,多知道一个能问的人。先走到能问他的地方。”
秦遥低头,过了一会儿,将护板碎屑和新抄的纸分开收好。旧片没有用了吗?也不是。只是不能再让它一个东西带着自己到处撞。
她问陈潇,他们接下来去哪儿。
“还没定。先把炮养起来,车边也要稳。水路那边,我会问,但不为赶这几天就冲过去。”
“那我先问我的。”
他说好。
秦遥走在前面,下台阶时脚底一滑,伸手扶住栏杆,自己站稳。陈潇的手已经抬起,见她回头朝自己笑,便慢慢放下。
她没有一下子变得什么都不怕。走回货场那段路上,还将新纸拿出来看过两次。可这次看完,纸又装回包里,她的脚没有再朝每辆白色护板车偏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