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潇直到坐下吃东西，才知道自己饿了。
锅里热的是白天剩下的粮糊，唐梨没往里放辣豆。他端起来喝一口，咽得急，鼻尖差点碰到碗沿，便被她拿走勺，说先别用那只还直着的手。
“左手也不够用？”
他低头，才发现自己习惯性地用右指去扶碗。两指背的木屑已掉净，指节却像睡麻了一样，勾一下要等片刻，才慢慢松开。
“够。”
唐梨将碗放到稳处，让他先喝，自己去看锁槽。新压条没歪，雾木垫料受力后略瘪，不是装时的模样，也没有碎。
她摸过边，回舱取自己的小本，添了一行。
陈潇看得有点想笑：“你也开始记。”
“不记，下回你又以为能拉整辆车。”
“我哪有。”
唐梨抬眼，他自己先将后半句咽下去。还没几天，他确实见人能做一件事，就下意识往别处想，等对方说不行才收回来。
她低头写完，又将笔递给他。
普通雾匣的提示仍在角落。第二十五日还没领，陈潇这才打开，得了两支削好的小木钉，收进工具盒。
沈知夏后来过来，看完两人的手，自己也坐了一阵。
她方才帮着挪拖板，腰侧旧伤被牵了一下，下车时还好，坐稳以后才觉酸。唐梨把自己的低垫递过去，她试了试，嫌太软，还了一半，另用折衣支住。
“那人还好吗？”陈潇问。
“没新摔。东西丢了一小箱，人已经到亮处了。”
“哭得挺厉害。”
“他妻子哭的。他在骂轴掉了。”
唐梨先笑出来，沈也笑了一下，脸上的疲倦却没完全退。她拿起陈潇给的水，喝到一半忽然停住，闻见桌边纸包里的辣豆，问这是什么东西。
唐梨抢着说：“他念了好几天的香。”
沈挑一点尝，嚼完，没说难吃，也没再伸勺。陈潇看着两个人，忍不住问是不是只有自己爱吃。
“你吃。”沈说，“别拿这副样子劝人。”
他摸了摸脸，自己也笑了，将剩下的油纸包好。她们不喜欢，并不妨碍他把这包东西留着，明早还想再吃一点。
后半夜没再来第二只裂喉兽。
两车仍各守各的，主车先让唐梨睡，陈潇歇过再换。门外的灯已经收回，出口那一段一直空着。
第二十六日天亮，顾循川派人来叫各车主看死兽。
剥料工已经到了，只先检查爪、眼与躯干，不让人围着伸手。陈潇去前收过当日普通雾匣，一块小油蜡，放在干格里，还没想好用处。
右指比夜里能弯一点，他便只带纸和盒，不去帮抬尸。
顾先付四枚临时照路的费用，说明是从昨夜的挪车工项里出，只算实际借亮的那一段，不买温室以后的灯。
他把钱放在台沿，又叫记事的人将昨晚照过哪段路念给陈潇听。
陈潇收了。
他原先竟想说一句不必，话到嘴边才想起日核花低下去的盘。他将四枚钱装好，回去还得给它补料。
费芸和游瑞都在。铲车没伤主轴，斗口得整；铁杠的新箍又歪了，工匠说再折腾，别总在同一处硬拧。
死兽怎么分，没人肯用一句都帮了忙便算完。
顾要留下主体和未检的核供回收处作这一晚的料账，费芸要几块能卸下的外鳞和后爪，游瑞先想要核，听见还未查、也不知完整，犹豫了很久，最后同费芸拿一份硬料，另补修杠的钱从回收所得里结。
陈潇问喉边那组囊。
剥料工翻开侧皮，给他看相连的喉环：两边是一组，外皮伤了，里面囊壁暂没见穿，得整组取，不是当街划一刀掏出半片还能算完整。
“你拿去做什么？”顾循川问。
“先看能不能养炮。”
陈潇说完，将本车的图鉴页调到自己能看清的位置，没把整页权限向众人展开。适配说明里列着相容喷射组织，眼前这组是否可用，还得近物检视。
他没有先抢了再说不值钱，问好取料、封装与从共同战利里让出它要补的价，最后以十二枚一起结清。
费芸看过分法，点头。游瑞也没说这是自己压死的就全该归自己，摸着手里的外鳞，问它能不能护前杠。剥料工让他别只认硬，先看曲面怎么受力，年轻人便蹲在旁边认真听。
陈潇付钱，等对方沿喉环把囊组整取下来。
它没有原先在活兽身上那么鼓，外膜湿暗，一侧沾着碎鳞。剥料工用专用承盘托好，封进新取的料袋，不往饮水盒里塞。陈潇隔袋接近，本车终端才给出相容材料的确认，活性尚存，结构完整，可以进入荚炮二阶培育。
他将袋放稳，又隔着袋看了一眼。十二枚已经给出去，钱袋轻了，可这回拿到手的东西，确实能让荚炮往前走。
荚炮从第一发到昨夜那一发，已经替他挡过许多次。如今轮到自己给它找一件真正能往上长的东西，原来比又领一粒从没见过的种子更叫人惦记。
临走，他听见游瑞问费芸，那十二枚分给谁。费芸说按方才定的工项和份额算，不能戴进来一句都在队里，便又全部收走。
顾循川站在旁边。戴进今天没站前排，正给昨夜交过位钱的人逐个退钱，脸色很差，退到一半仍与人争究竟算不算已经停过。
陈潇回车，把喉囊安置到阴凉隔位，同黑莲的成品核分开。先前四次析雾留下的污染物还封着，他对过日期，先把它们挑出来，旧样本留在原处。
他叫住准备去补药的沈，问隔离处的事。
“我陪你认位置。污染夹具先别往药台上放。”
陈潇应下，拿出要送的封袋，逐一看外口和日期。今天先把这些处理清楚，再准备荚炮的培养，不在脏台和新材料之间来回伸手。
唐梨从舵旁探头，看见那组封好的囊，问是不是又要忙一天。
“不今天硬升。先养稳，料也得看。”
“那午饭你弄。”
他抬头，她指了指昨夜被自己煮糊的锅，终于笑了。
“我不想再洗一遍那个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