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潇没有立刻开炮。
暗沟到主车之间隔着半排货架,刚退出去的拖板还没走远。只看得见一团低低的黑背,真朝那里射,先碎的也许是挡在人前的旧布箱。
“把路让开!别往车底钻!”顾循川在灯车旁喊。
工人扑到光里,指着货架后面说看见它喉边两只囊,鼓起来能吐硬泥。这不是普通灰皮,过去剥料的人叫它裂喉兽,猎杀级的东西,不该伸杆去戳。
话刚落,架子便向外一震。
一道灰黑的湿泥贴地打出来,撞在空筐上,竹片和硬泥一起炸开。顾身后的人缩头,灯车支脚被飞出的碎片敲得直响,光却没有灭。
陈潇终于看清它。
怪物比普通灰皮长得多,四肢低趴,前爪扣地时,喉两侧便向外鼓。它没有一头冲进最亮的地方,沿货架留下的阴影爬,绕向刚刚露出来的拖板后角。
拖板刚退进亮处,还没到灯车后面,一只轮子又陷进接缝。裹脚的男人仍在板上,旁边的人推了两下,板子只晃不走。
“先推走!”沈知夏说。
沈从医车那边折回来,扳住拖板的侧杆,叫旁边的车主一起推。女人急得要抱丈夫,沈让她推前端,别两个人压到同一边。板轮终于动起来,沿刚清出的路往灯车后面走。
戴进站在旧布车旁,手还抓着那张收钱的木片。
车主反复叫他把货架另一头推开,他先去扶自己的料箱,费芸看见,骂了一声,让游瑞别等那头,跟她从外边压过去。
铲车慢慢转向。
斗里已经空了,费芸仍没将铲口朝人举。她贴地推进,先抵住怪物侧后的低架,不能让它带着整排东西扑进通道。
游瑞的铁甲车停在主车外侧,前杠还绑着新箍。
“我顶哪儿?”他喊。
陈潇看过怪物与两辆车的位置,一时答不上来。喉囊正在缩,下一次会吐向哪里,他不敢凭一眼便替别人选。
唐梨先叫他别进来,空出半个转车的位置。
她的幽锁放下去,链端没有去缠那只怪,而是勾住倒架的上横档。短短收一截,停住,再斜着带开。傍晚才试过的收放办法,这回用在了倒架上。她盯着槽底,随时准备松链。
旧架慢慢倾向空处。
怪物抬起头,喉边猛地鼓开,唐梨看见,立即放松链端,不和那一下硬挣。湿泥打上铁档,一截木片飞到车边,砸中根域盆外的小灰果。
闷响。
果壳一道棱裂了,碎木没直接打进旧根囊。陈潇被震得下意识扶盆,听见唐梨喊他,才抬起头。
货架开了一个缺口。
他要的射线终于有了。
“游瑞,别碰头,等它回身!费师傅,先别松!”
陈潇左手调母炮朝向,右掌贴住固定架内一条能直接接触的根。炮身刚偏,根路便从掌下绷紧,一股力沿旧疤向上顶。
他认得这一下。
肩膀还没疼,掌心先紧了。他差点照旧抓住不放,手臂一紧,炮口也跟着晃了一下。他慢慢松开一点。如今盆脚的静压、炮根收缩的短促拉扯,在掌心先后分开了,他没有跟着后者往上追。
薄木片在两指背面合住。
手指被固定得有点僵,腕上旧木纹刚亮,他便将掌根向外挪,留住靠车架的接触,没把主根整把攥进掌心。
炮口稳了一瞬。
“退开!”
唐梨将那截倒架彻底放到外侧。
砰!
母荚炮里留着的那一发穿过缺口,正中裂喉兽肩后。硬籽撕开侧鳞,黑背猛地向下塌了一边,前爪仍撑着,头转过来,想顺着炮声扑向温室。
陈潇已经松手。
两指背的薄甲裂开,手指一时屈不回去,他没低头去掰,先看游瑞那辆车。
年轻人这回没有等到有人再喊第二次。
铁甲车从外侧斜压进去,前杠撞在受伤兽肩,将它刚转过来的身体推回去。费芸顺势收住铲斗,把后半截压向一处矮石座,留出游瑞能退的方向。
怪物的爪挠上铁杠,喉囊又鼓起来。
游瑞看见,脸色骤白,脚下却没有急着松。他咬紧牙,眼睛一会儿盯怪物,一会儿瞟退路。他低低叫了一声,像骂人,也像给自己壮胆,顶着那条肩颈继续往石座一侧挤。
顾循川的人从灯后拖来长撑,抵住想横扫出来的尾部。两人一次没压住,踉跄着退开,又换位置,没有往怪物嘴前送。
又一声湿闷的撞响。
喉囊里的那口硬泥没有吐出来,兽身先塌下去。游瑞抵着杠没动,费芸也没立即抬铲,直到爪子反复抽过几次,彻底垂下,才叫人别靠近。
通道静得只剩拖板轮子的响。
它已经退到灯车后面,女人扶住丈夫的包,低着头,半晌才哭出声。
陈潇坐回车阶,两指背上落下几片薄木屑。
右肩有酸意,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整条锁死。他缓缓摊开掌,手指仍僵,扶过根的地方印出一条红线,得歇,今晚不再接第二次。
唐梨收回幽锁,左手按住自己的右腕,先看新压条。
没卷,也没再向裂口偏。
她长长吐了一口气,抬眼看他。陈潇想笑,笑出来却有些发抖,两个人看着彼此,一时都没说出什么漂亮话。
“炮空了?”她过了一阵才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这回没白留。”
他点头,终于笑了。
游瑞从铁甲车里下来,站都没站稳,便被费芸叫回去,说地上有泥,别又穿着这双滑底鞋去取东西。年轻人摸了摸前杠,看见新箍又歪了一点,脸上的心疼几乎压不住。
费芸却说能修,让他先把后面的车让出来。
顾循川带人围住死兽,没宣布谁先出手便全归谁。他把今晚开车、抵架和看灯的人叫在一处,先数有没有少人,再商量白天怎么拖去剥料。
戴进也走过来,想替石肩车队应话,费芸抬手将他挡住。
“你先跟那边的人把位钱说清。我的车,游瑞的杠,我自己来讲。”
他脸色难看,仍没走远。陈潇望见他攥紧的木片,没有在这个时候追着骂,先去看根域盆。
小灰果裂了一棱,旧根囊还鼓着原先那一点水,没有被碎木划开。
陈潇把裂壳朝外的方向标住,没扔,也没当完好果收回。
回头再看死兽时,喉边两只囊都还在,低低伏在鳞片下面。
他想起李名海傍晚说的剥料场,又想起自己的炮。今晚这一发用完,留下的不只有空炮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