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潇回来的时候,左手提水,衣袋里还藏着一包辣豆。
水料是在同一家摊买的,四瓶封水、两小包普通矿料,八枚。辣豆另外一枚,他站在摊前闻过三回,摊主干脆掀开布,问他究竟买不买。
摊主收了一枚钱,把纸包拧紧递给他。陈潇刚走出两步,闻见辣香,又忍不住将纸角掀开一点。
唐梨正歇着,看见那包油纸,先问是什么。陈潇放下水,将纸角展开,里面的豆子碎得不太整齐,拌着一点红褐色的末。
“辣的。”
她凑近闻,立刻皱鼻子,又不肯退开。
“你上回说香,就是这个?”
陈潇本想说不是同一种,闻着又确实很像,自己先笑了。折腾这么久,终于买到一包还没尝就知道自己想吃的东西,他不想先讲一大堆区别。
唐梨挑最小一粒,放进嘴里。
头一瞬没事。她嚼了两下,忽然停住,舌尖顶着上颚,不肯张嘴。
陈潇将水杯推近。她看了他一眼,还想装作没什么,最后没装成,低头喝了一口,呼吸都变轻了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唐梨抬头瞪他:“你再问。”
他笑着将辣豆收远,另给她留一块不辣的压粮。自己尝了一口,豆子有点陈,却没有苦味,辣劲从舌根往上返,眼眶竟热了一下。
他已经记不清前一次吃到辣是什么时候。
唐梨缓过来,偷偷又看一眼油纸。这回不伸手了,叫他别将整包都倒锅里,她还要吃饭。
“分碗以后我再加。”
陈潇说完,将豆子收进干格,把她那份压粮放回碗边。
他起身巡槽,先去了最早那床西瓜。
旧采蒂还在,藤从内侧顺过去,几片叶背留着干黄的伤。近些日子新株占了眼睛,他总先看能开炮、能析雾的,走到这里才发现,两朵花已抬起来,一朵开着,另一朵还卷着尖。
他蹲下,将压住蔓头的绑线挪松一点。
唐梨端杯过来,站在旁边看。
“还会结?”
“根没坏。现在先别贪多,保得住再留。”
陈潇将叶翻过,认清花,没见花就说已有新瓜。普通苗床仍用水用料,不靠接个新槽便能自动长满。他从刚买的水里分出一点,补过根边,留着下一朵开时再看授粉。
他想起秦遥以前蹲在这里问什么时候能摘,手在绑线上停了停,最后只将歪向过道的蔓重新引回床内。
第六槽的黑泪莲也重新抬起了内瓣。
外边那片干灰痕没有消失,根圈却没有继续黑下去,停养后重新长出的细根贴住湿介质。陈潇照近几天的记录看过,又留一阵,确认没有靠新买的料强逼花瓣张开,才去店里给李名海答话。
“可以做一次。做完继续歇,不连着排。”
李名海取出午前那枚核。陈潇对过铅盒和检测单,八十八、三十八,便约好在车边接料。
伙计送来四瓶水、一包矿料、两套双层封存袋和干净成品盒,站在侧廊下不走,说老板吩咐得等他点完,回去才不挨说。陈潇点过,伙计才松快下来,又指了指盒扣。
“从左往右推。店里新来那人硬掰,差点弄坏。”
陈潇照做,果然开了。
回到第六槽前,他先把自己的两张成品检测纸收远。这一枚不是他的,做完要交,还得把处理前后的状态留给人看。想到这里,他忽然比洗自己的更紧张,伸手扶花托,才发觉手心出了汗。
唐梨已经睡了一会儿,出来见他站着不动,问是不是又想多添料。
“怕洗坏。”
他看了眼那只属于李名海的盒子,把垫布重新拉平。
“你洗自己的时候不怕?”
“怕。自己的坏了,我知道怎么骂。”
唐梨盯着他,忽然笑出声,笑完没再替他想好听的安慰话,将凳子放到侧边,叫他按从前做过的来。
陈潇把刚买的水矿收进自己的格子,将这一单的料留在莲台边。新核入台,新双生匀出处理所需的支路,旧路仍维持其他植物。他看稳叶面,记下开始时刻。
两小时出头,莲瓣松开。
核面重新露出,终端报低残留、主要特性未鉴定。完整度和纯净度两栏仍是空的,得等店里的机器检测。
成品与新瘤节分别封好,日期记在各自外袋。陈潇收停处理支路,只留日常维持。花瓣又垂下一点,他翻到上次的恢复记录,挨着记下这回的变化。明早不能再接了。
唐梨一直没来催。
天色将暗时,她在门边敲了一下。陈潇回头,看见她已经把空浮箱卸到近处硬地,站在离槽不远的地方,左手扶着车沿。
“你答应看我试。”
“来了。”
他将成品放进这单专用盒,压好交付纸,没再蹲下去看第三遍根。
幽锁缓缓放出。
唐梨没有一口气拖箱。她先让链端勾住箱耳,收紧半寸,停。锁槽下的新垫料压出浅浅一道印,外撑没有往裂口一侧偏,她才又收一点。
空箱底擦着硬地,终于向车侧滑近一小段。
她的右腕没有被猛地扯回去。
唐梨盯住那条锁链,试着松开一点,再收紧。箱子仍停在她要的位置。
陈潇本来已经伸手准备扶,见她停住,便将手收回。唐梨又放松,让箱子原地落稳,自己盯着槽底看了好一阵。
“没响。”她说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没响,你听见什么?”
陈潇一愣,唐梨转过脸,眼睛亮着,自己先笑了。
她没有接着加一块砖证明还能拖得更多,将幽锁收回,叫他帮着把空箱归位。新料没让它变成全新的锁,她却终于能在收紧以前停一下,知道反冲将从哪里来。
晚饭分碗时,陈潇拿起辣豆。唐梨立刻将自己的碗移开,他笑着只往自己碗里添,没想到她等了一会儿,又伸出勺。
“给我一点点。刚才那颗太大。”
他挑出最细的一点末,放到她勺尖。
她先闻,才慢慢尝。这回没有急着喝水,嚼完以后,终于没再说它只剩难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