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梨在修铺坐了半上午,终于把老板等回来了。
老板姓卢,门口的人都叫他卢七。她先拿木片比给他看,他看过就推回来,说这东西不对。
“我要是照你的画打,装进去,比原来还咬链。”
唐梨脸上的笑淡下去。
她磨这片木头磨了一晚上。边上哪里高、哪里有裂,她都照着记过。她把木片翻过来,手指点在背面的浅槽上。
“这里我也画了。”
卢七看了一眼,提起工具包,要到车上看实物。
“画得再像,也不知道底下是不是歪了。你不让我看,今天就不接。”
唐梨抿了抿唇,起身带路。
主车停在外货场,陈潇还没回来。她没有因此等在修铺,把人领到侧边,只拆外面的旧罩,核心一侧仍封着。卢七蹲下,先看两头的固定点,再拿一片薄铜片沿外槽探。
铜片进去一截,就卡住了。
“这里面受过斜拉?”
唐梨点头。
她想起水里那一下反冲,右腕便先紧起来。卢七让她把幽锁放出一点,她照做,半实体的链影一压上槽口,铜片发出细响,老板立即抽手。
“停。你这不是换一块盖板的事。”
他拿灯照,又说自己能改外头的支撑,里面那道看不懂的旧纹不碰。若非要整条恢复到原来,去找做雾航器的,价不是这个价。
唐梨站在车边,忽然有点后悔带他过来。
不是嫌贵。她怕一掀开,别人比她更清楚这条船坏成什么样,反倒显得她这些天连自己的东西都看不明白。
卢七已经将工具收起一半,等她决定。
“先等一下。”她说。
唐梨回自己的舱,关上门,取出那枚寻迹水晶球。
她许久没拿它做过有效询问。不能没有媒介就问整条船该怎么修,也不能指望它替她画出工匠的手法。她将从槽口剥下的一点旧裂屑放到掌边,让球面贴近,只问裂口是否还往内延。
球内的灰光转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,也没有一句完整答案。一段极近的槽影贴过来,像从她平常看不见的下缘仰望,链影经过时,薄薄的一角向内抬起,又落下去。
唐梨下意识追着看,额角顿时刺痛。
她闭上眼,等灰光散掉,再没有问第二次。那一眼不证明里面全好,只让她知道,卡住的地方不全是正面那条最显眼的裂。
她坐了一会儿,眩意缓过去才出门。
卢七还在侧廊下。他倒没走,正替隔壁车主拧一只松螺帽,拧完朝她伸手,示意给他让一条能看槽底的缝。
唐梨将自己刚才看见的位置指给他,没提水晶球。
他换个方向探入铜片,这一回不在裂面用力,而在下面轻轻一拨,藏住的旧边便翘出来一点。
“这儿。两头还在,中间卷了。”
唐梨蹲下,看见那一点实物,心里才慢慢落地。
水晶球没替她修。真要按原先那片木头压进去,反而可能把卷边顶得更深。
卢七重新开价:旧压条换掉,外撑重做,用一片回收的雾木作柔垫,工料十三枚。旧纹不动,也不保证她能再拖从前那样重的东西。
“先让我看料。”唐梨说。
卢七从包里取出短条。不是完好的雾航构件,旧孔还留在上面,裁到他们要的长度,剩下也做不了大东西。她摸过边,问能不能把废下来的窄片也留下。
“十三,边料也给你。”
她这才点头。
陈潇回来时,两个人已把外撑拆到一半。
他站在门边听唐梨说完,取出钱。唐梨看他一把往外拿,按住袋口,自己先放四枚在桌上。
“我的锁。”
陈潇望着她,剩下九枚从另一边拨出去。
“车我们都用。”
她没再争,数过自己的四枚,把钱一起给了卢七,又叫陈潇坐到她看得见的地方,别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站着。
午后,外撑换好,槽下垫进那片裁过的旧雾木。卢七将废边和原先卷掉的旧压条给她看,解释以后若又出现偏响,别拿更紧的铁箍硬勒。
唐梨记住,先试短锁。
幽锁越过槽口,刚出来一点,她的右腕便下意识缩。陈潇动了动,像想替她扶锁,她立即说:“别替我拉。”
他停在原处。
链不是给他接手的普通绳,自己没找到反冲,旁人一拉,她反而更不知从哪儿断开。唐梨放松手指,没有一口气将链拖长,只放一小段,停住,再收。
旧响没有出现。
她抬眼看卢七,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槽边。老板指着槽底让她再看,压条尚未偏。他做完这一步便收工具,试更重是她自己的事,别叫他站这里一直陪着等天黑。
唐梨道了声谢,声音比进铺时低一些。
卢七提包下去,临走将她那片木头也递回。
“别扔。记着画上漏了哪儿,下次找人看,还用得着。”
车边安静以后,唐梨终于坐下来,左手按住额角。陈潇这才问她是不是不舒服,她说球看了一次,头疼,等会儿就退。
“看见什么?”
她指了指旧压条。
“它翻起来的样子。一点点。还以为多看一眼就知道全船怎么修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笑,笑得有些没力。陈潇将手边的水放近,没有追问能不能用球去找秦遥。
她过了一会儿,把杯端起来,先喝一口,再望向修好的槽口。
“晚上试箱子。空的那个。”
“今天不歇?”
“歇。天黑前再试。我又不是修完就要拿它打整座城。”
陈潇应了,坐回自己的凳上整理两张新检测单。唐梨看了一阵,问卖了多少钱。他报三十二,她先睁大眼,随即低头看自己刚付出去的四枚,忽然笑起来。
“早知道,叫你多买一份好垫料。”
“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“算了。那一片才刚装好。”
她将自己的木片翻到背面,在漏画的地方添了一道短线,画歪了,又抹去重来。笔尖顿了一下,又将正面原来压得最深的那处轻轻划掉。
陈潇没替她画。等她画完,他将桌边的废料递过去,由她收进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