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遥在登记簿背面画了三个叉。
头一个是已经走错的北坡旧仓,第二个是塌掉的坡道口,第三个最小,压在“白护板”三个字下面。
她昨夜才知道,那种板不止一辆车用。
灯房今早来了两名替换旧灯罩的工人,其中一个扛的正是白色护板,角上留着同样的圆孔。秦遥追出门,问了三次,才问清那板原先从哪儿来。
旧照护屋拆下的东西,先归转运队,坏掉的边料后来又被人分走。有的人补车,有的人补棚。她这些天认准一块白,见谁带着都问,以为越来越近,其实一直在同一片地方转。
工人走后,她坐回门槛,笔尖悬了很久。
守灯人从屋里出来,见她对着本子不动,叫她先把夜里进的人补完。
“都在这里。”
“那就把后面空页留出来,今天还有人来。”
秦遥低头,将自己画的那页折到里面。纸折了几回,边上软了,她用指腹压平,最小那个叉仍从底下露出一角。
她把笔搁下,又拿起来。最小那个叉还露在折页外面,怎么压也压不住。
这些天谁进来,谁出去,谁要一小块能躺的地方,她记得比自己的路还清楚。有人叫她一声小秦,她便站起来,问要不要水,问哪一辆车来的,问见没见过白板。
问到最后,对方连眼睛都不抬。
秦遥拿起门边的水壶,给自己倒一口,冰凉的水在嘴里停了一阵,才咽下去。
灯房里的姜秀在收被褥。女人前些天跟着病人进来,后来人转走了,她留下做杂事,换夜里的一个角。她不认得所有字,认得自己那条旧被子,谁坐过都会过去掸两下。
“你今天不出去问?”姜秀问。
“不知道问哪儿。”
“那就歇会儿。你昨晚还起来两次。”
秦遥摇头,正想说不累,姜秀已经将她脚边的盆挪开,顺手把挡门的布卷提了进去,没等她帮。
午前来了个扛空担的男人,卸下水桶,在门口喝水。
秦遥本来没有起身。
男人坐下时,腰边那块木签翻过来,上面烙着一个被磨掉半边的车轮。秦遥在照护屋后门看过这种签,旧车来领人时,有人会将它交给屋里管事的,再拿走一块同号的小片。
她站了起来,走得太急,膝盖撞到门槛。
“你这个,是哪儿的?”
男人低头看签,又看她,先将它收进腰间。
“我的挑担押牌。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秦遥的话卡了一下。她很想说这是转运队的,又怕一说就让人以为要抢,手在袖口里握紧,终于慢慢问他以前有没有给北坡运过人。
“我运水。不运人。”
“那你在哪儿领的牌?”
男人皱眉,说东栈领水都要押一份东西,木签旧的,新签舍不得做,就拿来凑。说完见她还站着,语气不耐烦起来。
“你要查我?找守灯的查。”
“我找我妈。”
秦遥声音一下低了。她松开袖口,手心里被指甲掐出几道白印。
男人将水碗放下,没有再赶她。姜秀在门口看见,拿起空桶往旁边挪,给两个人空了地方,没围上来问她母亲怎么了。
秦遥将自己知道的说了一点。她不把所有猜测都讲成事实,只说母亲曾在照护屋,后来人没了,她想找当时接车的那拨人。她说到半截,终于把袖口里那片旧记号取出来,却仍握在指间,没有塞给陌生人。
男人看了一眼,说不知道。
秦遥肩头慢慢塌下去。
他想了想,又把木签掏出来,放在膝上。
“这个边上有旧刻字。我那边还有几块,都是以前运输车留下的。东栈收拆车的件,旧单也收,你真找人,问收单的去。不是问水站那帮拿桶的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灰穗北外,卸货的那一排。挂着两只倒车轮的棚。管事姓邵,没人叫他全名。”
秦遥蹲下,将“邵”字写到本子上,抬头问是不是这个。他看不懂,只又念了一遍那个姓,让她找着人自己问。
她又问远不远、白天哪条路能走,男人告诉她大车已经改走硬路,步行别贪北坡的近道。他自己过来送桶,要歇过午才回,最多让她随担走一程,到后面的叉口便分开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秦遥答应得太快,男人反而看她一眼。
“我不管你吃的,也不让人坐桶。”
“我走。”
她站起身,回灯房收包。
守灯人听说她要走,第一句问谁记册子。
秦遥手里的布停住。
以前问到这里,她多半会说等晚上,等有人回来换,或者先将这一拨人记完。她看见桌上还有几页散纸,新进来的名字没有整理齐,笔也只有她手里这一支好写。
她站了一会儿,将笔放在册上。
“姜婶能记数。名字让进来的人自己写,不会写的先留他同行的人。谁占哪个地方,我带她认一遍。”
守灯人皱眉,说这样乱。
“我不在以前,也有人记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怔了一下,心口跳得很快,像顶撞了一句很不该顶撞的话。守灯人看了她半天,最后只叫她把钥匙还了。
她没有这里的门钥匙,只有收被褥那只柜子的一把。交出去时,掌心被旧齿划了一道浅印,疼得很轻,她反倒松了口气。
姜秀跟着她认完床位,把笔试了两次,写出一个歪歪的姜字,抬头看她。
“这样行?”
“看得懂。”
“你那几张画带走。别等我收东西给你垫桶底。”
秦遥低头,连同那页画了叉的纸一起抽出来,放进自己衣内。替别人暂存的那枚核仍在原封存盒里,陈潇交到她这里,没有说送,她用旧布包紧,放到包里不容易撞的位置。
母亲的事没查清,别人的东西也不能丢。
她拿起包,到门边又回一次头。
守灯人在和姜秀说话,新来的人站在门口,仍等着有人叫他名字。秦遥差点走回去,脚尖已经转了半寸,最后还是站住,只指了指门内那张空凳。
“你先坐。等她记。”
那人道谢,自己进去了。
秦遥跨出灯房,日光刺得眼眶发酸。担水的男人在远处招手,她快走几步,包带滑到肩下,又拉回去,没让他等太久。
这一次她没有再沿每辆白板车逐个问。
她朝着灰穗的方向走去,衣内压着几张已经折软的纸,其中一张,只新添了一个还没有打叉的“邵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