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名海见到陈潇，先看了眼他手里的盒子。
主车已经停进外货场。陈潇照当天的牌办了短停，没将上次那块旧牌翻出来顶用。唐梨问清修铺方向，带着自己的木片走了，两个人各拿一份要用的东西，没有为谁先办完在车边等。
沈的医车已在另一处靠稳。她正同来接人的车主谈，陈潇只远远抬手示意，让她知道自己到了，便提盒进了洗核店。
“我以为你不回来了。”
“还欠你一次，怎么能不回来。”
“你再晚两天，我可能要搬。”
陈潇脚步顿住。
铺子里确实少了几样东西。上回摆在窗下的空盒收进筐，柜台后的人正往大箱里塞软布，检测机器倒还留着，外壳擦得比从前干净。
李名海让他上楼，自己拎了半壶水。
“外头几处夜灯不稳，西线收货的回来得少。我把存货往里挪，不是关门。你来得正好。”
陈潇想起昨夜窑场外运篷布的车，问是不是往外迁。
“有的往水边，有的去修外棚。不是每辆都逃，做篷的人也得找人多的地方。”
李名海倒茶，仍是那种灰里透黄的颜色。陈潇喝了一口，觉得比记忆里更苦，杯子放下，李名海看他皱眉，笑了一声。
“这回不是好茶。你要夸，我也听。”
“不夸。”
“行，省了客气。”
陈潇将两只成品盒放好，旧单压在其中一只下面。他先交代哪一枚从前替自己留下，哪一枚来自李名海给的试核。
李名海没抢着开盒，先叫人把干净承盘取来。
他对照旧单，亲手将第二十一日析雾的那枚送入检测机器。盖子合上，陈潇盯住机器下沿，反倒没看屏幕。
他惦记着处理时的损耗。
黑莲花瓣多出来的灰边、封住的新瘤节，只能证明做过，不替最后的数字负责。机器转得比他想的慢，李名海拿杯，他也去拿，碰到杯沿才发现自己刚喝过。
屏幕终于亮起。
【雾核能级：Ⅱ级。】
【完整度：91。纯净度：68。】
【稳定状态：稳定。主要特性：未鉴定。】
李名海的手停在半空。
过了片刻，他将旧单拿起，原来的九十六、三十一，正对着眼前的新数。
“就掉五点完整度。”
他将两张单子摆平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这次他看得比陈潇还慢。
陈潇这才抬眼。他看着六十八，不像头一回见七十时那样只觉高兴，先将两张数前后对上，又问机器这回有没有换过校准。
李名海看了他一眼，叫店员取来今天的校验记录，放在旁边。
“你学会问这个，我还得多费一张纸。”
陈潇没接笑，认真看完了，才慢慢靠回椅背。
李名海也不催，又测另一只盒里的成品。那枚从第十五日晚留到现在，今天才第一次进检测机器。
【雾核能级：Ⅱ级。】
【完整度：92。纯净度：65。】
【稳定状态：稳定。主要特性：未鉴定。】
两张新单放在一起，李名海低头看了许久。
他没有问用什么花、耗多少水，先叫人将核分别装回各自的盒子，不混袋，才抬头问：“这次，价钱还问不问？”
“问。”
陈潇将第十五日晚的那枚往前推一点，第二十一日洗出来的收回自己手边。
“这枚卖。只卖东西，不带看手法。”
李名海笑了。
“你倒先替我省了那句话。”
他报三十二枚。主要特性未知，后面还得有人付代价辨，不能按确定有用的能力核收；但完整度留得住，纯净度也实在到了，这一项有买家。
陈潇没有立刻说成交，问他还包什么。
李名海看着他，杯子在手里转过半圈。
“盒和袋都还你。检测照前回说的，不算钱。三十二枚，只收这颗。”
陈潇低头再看盒边那道自己写的记号，有一瞬竟有点舍不得。一路供养、封袋、归盒，真轮到钱放过来，那块东西就成了别人的。
他将手移开。
“卖。”
李名海让人拿干净承盘换袋，在他面前收走核，空盒仍推回来，连同新检测单一并交还。钱分两次数，陈潇亲手数过。最后一枚滚到盘沿，他伸手拦住，拨回那堆钱里，才将袋口收紧。
李名海看见他眼角那点笑，自己也笑起来。
“现在茶不苦了？”
“还是苦。”
“那倒是真的。”
陈潇拿起杯，又喝了一小口。这一次仍旧苦，他却把杯里的茶喝完了。
卖核的钱没有马上变成新的神奇东西。他先想到的是唐梨那片裂槽，车里一直省着分的小包料，还有门边终于能稳稳接住露的瓶子。这些东西如今都可以认真问价，而不只是问完便走。
李名海等他收完，才取来另一个铅盒。
陈潇下意识看过去。
李名海没往他怀里塞，先将新单放下。这是店里另存的一枚Ⅱ级核，完整度八十八，纯净度三十八，稳定，特性仍未鉴定。
“上次说的第二回，我想用这一枚。水料我出，再给八枚工钱。你若只是来还句话，不必今天硬接。”
陈潇摸着钱袋，心里的热意慢慢落稳。
“我得回去看母株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
“午后给你准话。能做再来取，这盒先留你这里。”
李名海应了，没有因为刚付一笔钱便要求他立刻忙下一笔。陈潇起身时，对方却叫住他，问这两枚成品有没有尝试接进人体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继续留着这个没有。数好看，不等于适合你。”
李名海说完便低头看新单，像只是顺口一句。陈潇脚步慢了半拍，答应下来，将留下的那枚成品压进自己的干净稳格盒。
下楼时，楼下正在移箱的店员让他借过。大箱里装着一摞盖布和备用灯壳，旧灰布卷到顶，露出一角标着西外环的纸签。
陈潇侧身让箱子过去，手里钱袋沉着。
这一趟，他终于带着卖核换来的钱和退回的空盒下楼。可店里向内搬的箱子，也确实一只接着一只，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