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废井,路竟比下面安静。
主车沿堤肩慢行,几处碎石由陈潇下来挪,重的绕开,不拿伤着的胳膊去撬。陈潇下车前收停动力,唐梨留在舵位看落点,等他回到主台,才继续向前。前头没了货车,耳边只有轮子压过细石的声音。
她在第二处转弯放慢,眉头忽然松了一点。
“这路我能走。”
陈潇以为她在说车宽,往外看,发现两边都没有能挂住顶架的墙。路面不平,弯却开阔,不必一边顾前轮,一边等后面的车催。
他扶着行驶杆,没有再问还要多久。
下午歇了一次。陈潇把新双生的遮叶移开,原先压在旧分路上的那盏培养灯改由新路带着,关着的闲灯没有全开。两株都在工作,车停时旧株能缓一阵,再起步,分担也确实轻些。
唐梨下去走了走,回来时端着他的碗,里面是泡过的压粮。
“能吃。”
陈潇看见碗底一小块黑,抬头看她。
“焦的挑了。还剩一点,别翻。”
她把勺往他手里一塞,自己先回头看锅,像是锅里还有什么需要忙。
他想起自己从前总在吃饭时讲哪一株要添料,便把到嘴边的事咽回去,先吃。压粮没有想象中软,他嚼了很久,唐梨站在门口看他。
“这么难吃?”
“不硬。”
“我又没问硬不硬。”
她伸手取回勺,自己尝了一口,眉头便皱起来。陈潇还没来得及笑,碗已经重新塞回他手里。
“你刚才怎么不说。”
“你说能吃。”
“我说能吃,没说好吃。”
两个人看着那碗东西,最后把剩下的兑热一点,分了。陈潇没为哄她全揽过去,她也没有因为做得不好就赌气不吃。锅重新刷净,等他想起刚才要说什么,唐梨已经问到新分路,听他讲完,顺手把挡住花盘的另一角篷布也卷上去。
走到傍晚,他们没赶上灰穗的外货场。
堤道尽头接一片老窑场,从低墙外能看见远处车灯。再往前还有一段碎路,日头却正落下去。唐梨看了看墙影,没趁最后这点光往陌生坡上抢。
“在这儿停?”
陈潇绕窑场外沿走了半圈。旧墙不高,没有把车夹死的深巷,背后是实地,出口能调头。他没往窑洞里探,选一处与残墙隔开距离的硬坪,回到主台,随唐梨回舵慢慢靠进去。
棚边还有一辆补过顶的小车,车主正用长木柄拨掉门口的枯草。看见温室,他先问是不是也要占窑口。
“不进去。这里停一夜。”
男人点头,说左边那口洞早塌了,别为捡瓦片钻。他自己的车灯只照近处,并不打算替陌生车负担庇护,陈潇谢过,回去照常开灯。
停好后,对方过来借火钳,说自己的断了一边。陈潇没有这东西,给他看了看只够拨小块燃料的旧夹,男人嫌短,摇头,自己拿木柄削了一截,没站在门口继续求人。
后来那人从车里拿出一只用得发黑的旧铁盘,烤饼时将断柄也架在边上暖,生怕一夜受潮,明天又得折腾。他的车里有人催别烤太焦,声音从篷后钻出来,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含混。
“就你讲究。”男人回了一句,手却将盘挪远。
唐梨坐在门里听见,偏头看了陈潇一眼。刚才那碗压粮还没忘,她没说话,他却先笑了。
过了一会儿,邻车的人端着半只饼出来,原来是个满脸倦意的女人。她看看天,先将备用灯挑到丈夫能看清地面的地方,自己坐回车阶,掰掉焦黑的边,留在手心里慢慢嚼。
陈潇望了一眼,回去搭上自己的外套。隔壁又传来拨动铁盘的声响,这回那女人没再催。
雾从低地起来时,唐梨叫他去看路。
不是新来的怪。
下午看着平坦的出口,雾一起,下坡那半截便和旁边的断坎混在一起。她白天留意过一块白石,此时站在舵位,只看得见上头一角,不敢肯定能照着它掉头。
陈潇取来雾灯草,连原盆一起放到门边稳架,不割下来作灯。
幼叶被自己的近光晃得伏了一点。他先遮住旁边多余的光,等叶片抬回,再请唐梨看。
叶缘浮出一点淡黄。
草光很弱,没把窑场照亮,只使近处那截斜沿露出实形。他拿长木条从车侧比过去,白石下方的确有个缺口。唐梨盯着看了一会儿,走下车,将另一块大些的碎瓦立到硬路这一边。
碎瓦立在缺口内侧,离车近,看得见。唐梨记住它与白石的位置,说明早先等天亮再探路。
雾灯叶尖开始收拢,陈潇便将盆挪回七槽,没让它为两个人已经记住的地方继续亮着。
唐梨回来,摸了摸舵边那片旧锁槽。
她没拉幽锁,陈潇却看见她试了两次手指的位置。右腕仍不舒服,抬到某一处便先缩了一点。
“明天先去修铺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是找李名海?”
“进城各办各的。问价又不用先排他那边。”
她低头看木片,半晌没出声,忽然说:“我有时候怕一动,把剩下的也弄坏。”
她将木片贴回锁槽旁,裂口并没有合上。她盯了片刻,又把木片移开。
陈潇没有说不会。他看过那些裂边,知道她不是无端担心。
“先让人看。别的等看过再说。”
唐梨点点头,将木片装好。这一回没塞到最深处,留在出门伸手能摸到的位置。
陈潇看她收完,才说自己也怕过。
“第九槽那只囊。我怕一松,根又断了。放着不碰,反倒能每天说它在恢复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漏水,也知道漏在哪儿。”
唐梨望着他,过了一会儿,低头笑了。
“听着不算很厉害。”
“是不太厉害。”
他也笑,起身将那瓶已经落下几滴露水的收水瓶归到稳格。槽口没偏,门边终于不再横着一只随时会碰落的小瓶。
隔壁男人烤起普通的干饼,香气越墙飘来,带一点焦面味。陈潇坐到门边守夜,没再因为今天绕了路就觉得整日都白费。
远处灰穗方向的灯比记忆里密了一些。
有几辆货车正从城外往另一头走,顶上装着高高的卷布。夜色合拢前,最后一辆车停了停,将散开的布重新捆住,才跟上前面的人。
陈潇看着他们走远,收回目光。
明天进城,除了核的价,他还想问问,那些人急着往外运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