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路只走了半日,前面便横出一辆铲车。
车不大,铲斗底下垫着石块,旁边的人正在铺板。旧路被水啃掉一段,留下凹槽,车轮能直接跨过去的只有最外面一线,内侧得靠新板。
梁稷先停,游瑞站上车阶朝前看,没去顶那只铲斗。
路边竖着一片薄木牌。
窄车三枚,宽车六枚。
陈潇走近看过板底,知道不是将一根木头横过来就敢收钱。有人下到凹处填石,另有人用撬杠将松的边重新压实,衣服沾着泥,脚边已经磨断一截旧绳。
“石肩车队补的路。”梁稷低声说,“前两回还不用给钱。”
“前两回没塌。”
接话的男人戴着一只褪色皮袖套,正拿短尺量游瑞车轮。别人叫他戴进。他量过铁甲车,伸手比出三枚,梁稷的货车也按三枚,到主车时,却将尺子收了起来。
“十二。”
陈潇看看木牌。
“宽车六枚。”
“你不光宽。顶上这些,磕了坏了,赖我们?”
戴进朝温室一指,目光落在花盘和车侧的藤上。
“这一路就你这样的车少。万一刮掉一片,你让我赔多少?”
陈潇说先量路,过不去便不过。戴进却将短尺往袖套里一塞。
“特殊车得多压一层侧板。先付钱,我才好叫人搬。”
铲车那边有人抬起头。
女人穿着裤脚扎紧的旧工作服,一只手扶撬杠,直接问:“哪层板?还没量呢。”
戴进回头:“费芸,你做你的。”
费芸没接着争,拿起卷尺走过来,让两人将车往前挪到干地边沿。陈潇回主台推杆,唐梨把舵对正;停稳后,费芸才走近轮边。她先量轮距和车底离地的高度,再蹲下看板头能不能落到实处。
后头一辆小车的窗推开,里面的人喊,能过的先过,别都堵着。
他没替陈潇抱不平,将三枚钱隔窗递出,指着牌子问是不是这个数。戴进接了,让人将外侧短板摆正。小车的轮子压上去,板头翘一下,底下填石的人立刻顶住,等车过去才喘气。
陈潇退到旁边,让开路。
小车主经过他身边,还说了一句,车宽是你自己的事,别叫别人陪着磨。他张了张嘴,没有回,对方说话难听,急着通过却也是真的。
唐梨站在车边,脸色冷下来,手指敲了两下舵旁的木沿。她没因为这句话就将车硬开上去,只等费芸量完,问这段实地到底够不够。
费芸看她一眼,手里的尺没有朝温室顶移。两个人从沟的这一头量到另一头,渐渐离开戴进身前那小片地方,谈起靠什么落轮,声音倒比先前平静了。
“外侧还差一掌。要补这边,现有的长料不够。”她说。
“所以十二。”戴进接得很快。
费芸抬眼看他:“给十二,也不会凭空多一根长料。”
梁稷原先已经解开钱袋,听到这句,又把袋口捏住。
“板都不够,收了钱也过不去?”
他还赶着回去装下一趟货,说完便看向后面堵着的车。有人已经按了喇叭,催他往前。
唐梨从舵边下来,走到凹槽旁看了一眼,没踩那块半悬的板。
“能从上面绕?”她指向更远一点的旧堤肩。
费芸说那里有一条硬道,但入口被一段坍墙挡着,要绕过墙尾,会多走大半个下午。坡上有碎石,车底低的得自己看,铲车暂时不能离开这处。
“你知道得倒多。”戴进说。
“我早晨从那边把料拖下来。你也知道。”
两个人不再说话。陈潇站在中间,忽然明白他们虽同一队,也不是什么事都一个主意。
戴进把钱袋收回腰边,费芸却还蹲着,捏住那块悬空的板头向下试了试。
他回头问梁稷要不要各走各的。
梁稷皱眉:“我过去便进城,绕一下午,明早那批料还提不提?”
“你先走。我们绕。”
“刚才还说一道。”
陈潇有些为难,却不想再为保持一队,将主车往不合适的板上送。他正要解释,游瑞先说铁甲车也不想从悬头板上过去。
“我前杠刚直了。”
梁稷看他:“跟那没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不想。”
年轻人说完把手伸进袋里,握着什么没掏出来。陈潇猜是那枚新取的核,又觉得自己猜这些没意思,便去同沈说路况。
医车较窄,按费芸的量法能过。沈却没有当场替他们选,说先让她看看坡道,患者不能一直颠,哪边更平,她走哪边。
戴进等了一会儿,见钱迟迟不来,改口说若有健康荚炮枝,车队可以收,价里抵这一趟路费。陈潇抬头望他,戴进朝梁稷一笑。
“你车里值钱的又不止钱,买路和买料一起谈,省得来回。”
他一面说,一面用靴尖拨正木牌,目光又往荚炮藤上落了落。
“没分株。”陈潇说。
“总有以后。”
“那以后再说。”
戴进的脸沉了一点,拿木牌去拦后面的另一辆小车,不再理他。
陈潇回车等唐梨看坡。身后铲车又响起来,戴进正在催下一辆车交钱。他摸了摸衣内的钱袋,不再去看那块木牌。
费芸后来走到车边,给唐梨指了入口,提醒上头第二段碎墙不能贴内转,土底下有一口废井,井沿只露半圈。他们既要自己绕,别照着地上新辙走,那是铲车的轮子,窄得多。
唐梨问明白,朝她道谢。
“你们以后还补路?”陈潇问。
“我们的料车也得走。”
费芸说完就回去搬板,没站着等他请她离队。戴进隔着路叫她,她摆了一下手,示意手里这根太重,先别喊。
梁稷终于决定自己过沟。游瑞犹豫到最后,也跟着他过去,在对面停车,朝陈潇这边招呼了一声,说灰穗外货场还能找他。
陈潇应了。两辆车隔着新补的路挥过手,便各自转向。
沈看过堤道回来,选了医车能稳过的板路,留下口信约在灰穗外货场碰。她若早到,先办自己的事,不专门占住出口等他们。
陈潇回到主台,慢慢收杆,唐梨回舵调头。
陈潇从主台望向那条高一点的土路,终于看见费芸所说的井沿。半圈黑石藏在碎草里,外面果然有一条看起来十分好走的新辙。
他将那条辙的位置指给唐梨,两个人没有急着踩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