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走后第二天,天还没亮透,沈德善就揣着银子出门了。
沈锦鲤把他送到院门口,压低声音叮嘱了一遍又一遍:爹,这回换几家铺子买,别可着一家买。分着来,隔两天去一趟。碰到人多就别凑热闹,等人少了再开口。
爹知道。沈德善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衣裳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灰短褂,看着就是个四处打零工的庄稼汉,你回去把门关好,谁来也别开门。
嗯。爹小心。
沈德善点点头,转身拐出了巷口。
沈锦鲤把院门从里头插上,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三百石粮食。
她爹这趟出去,要买整整三百石。
上辈子她家一整年收成加起来,也就不到二十石。三百石够五口人敞开了吃吃好几年。可旱灾蝗灾一来,地里的东西全完了,这些粮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。
可沈锦鲤心里头还是有些慌。买太多粮、太频繁,镇上粮铺的人能不注意到吗?
沈德善这一去就是一整天。
中午的时候沈锦鲤端着碗站在院门口,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。巷子里安静得很,隔壁邻居家传来剁菜的声响,后头老赵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。她爹的脚步声一直没出现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院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扣了三下。两短一长,是父女俩约好的暗号。
沈锦鲤快步过去开门,沈德善闪身进来,帽檐压得低低的,后背上空空的,两手也空空的——买的粮食全进空间了。
爹,咋样?
沈德善进了屋,灌了一大碗水,抹了把嘴才开口:买了。跑了好几个镇子,头一个镇上买了八十石,第二个镇上买了一百二十石,最后一个镇子又买了一百石。分开买的,一家铺子就买几十石,人家以为是普通庄户人家囤过冬粮,没咋在意。
沈锦鲤松了口气:那就好。粮价呢?
涨了。沈德善的脸色沉了沉,比我上回去又涨了两文。卖粮的那几家掌柜都说了,最近买粮的人越来越多,粮价一天一个样。有个掌柜还跟我念叨,说再这么下去,到了年底一斤米怕是要涨到十五文。
十五文。
上辈子旱灾最厉害的时候,一斤米卖到了五十文。有钱都买不着。
爹,那三百石粮食全放你空间了?
全放了。我把它们一袋一袋码好,摞了三层,占了大半个地方。沈德善说到这里,脸色稍微好看了点,那地方真是好,粮食放进去啥样就啥样,连谷壳上的灰都不掉。
沈锦鲤点了点头,心里头踏实了一些。可那点踏实劲儿还没过夜,第二天就出事了。
早上沈锦鲤正蹲在院子里喂鸡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敲门声不轻不重的,节奏稳稳当当,听着就不像是村里人走亲戚那种随意拍门的动静。
沈锦鲤站起身,隔着门板问了一句:谁啊?
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嗓音洪亮,带着点商贩特有的油滑劲儿:请问这是沈德善沈老哥家吗?我是镇上粮行的,姓王,有点事想跟沈老哥打听打听。
沈锦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院门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圆脸,短脖子,穿了件藏青色的绸褂子,一看就是做买卖的。
我爹不在家。沈锦鲤挡在门缝里,没让开,您有啥事跟我说也一样。
那男人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:你是沈老哥的闺女吧?我姓王,王满仓,镇上开了家粮行。昨儿你爹上我那买了批粮,我寻思着吧,这年头一下子买几十石粮的人不多,就想跟沈老哥聊聊,看看是不是有啥门路。
王满仓一边说,一边目光越过沈锦鲤的肩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。院子不大,一眼就能看到头——几棵白菜晒在墙根底下,一只老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墙边扒土,灶房门口堆着半截柴火垛子。啥也没有。
沈锦鲤心里头翻了个白眼。
这王满仓说是来聊天的,其实就是来探底的。一下子买几十石粮,搁谁家都不正常,这些粮商鼻子比狗还灵,闻到点味就要凑过来瞧瞧。
哦,那批粮啊。沈锦鲤脸上笑盈盈的,声音甜甜的,那是我爹给我表舅家买的。我表舅在南山那边开了个豆腐坊,要进一批粮,自己又走不开,就托我爹帮忙跑跑腿。我爹就是个老实人,亲戚开口了不好意思推,就帮着跑了几趟。
表舅?豆腐坊?王满仓眯了眯眼,那表情明显不信。
对呀。沈锦鲤歪了歪头,一脸天真无邪,王掌柜您要不信,下回我表舅来走亲戚,您自个儿问他?
王满仓被她这话堵得没话接了,干笑了两声:那倒不用,那倒不用。我就是随口问问。对了,你爹啥时候回来?我还有几笔生意想跟他商量商量。
这个说不准。沈锦鲤叹了口气,我爹这几天到处跑,有时候天黑才回来。要不您留个话,我爹回来了我让他去找您?
王满仓又往院子里瞟了一眼,啥也没瞟着。他搓了搓手,有点不甘心,但话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好硬赖着不走,只得点点头:行,那麻烦你转告你爹一声,让他有空来我铺子里坐坐,我姓王,王满仓,镇东头满仓粮行。
好嘞。王掌柜慢走。
沈锦鲤笑着把门关上了。院门一合上,她脸上的笑就没了。
她靠在门板上,心跳得咚咚的。
王满仓找上门来了。虽然这趟糊弄过去了,但说明她家已经被粮商盯上了。往后买粮不能再这么明目张胆地买了,得换路子。
晚上沈德善回来,沈锦鲤把这事跟他一说,沈德善的脸色也变了。
王满仓?我昨天确实在他那买了三十石。那老小子精得很,我当时就觉着他多看了我好几眼。
爹,这人肯定还会再来。这回糊弄过去了,下回他换个由头来,咱不能老拿表舅说事。
沈德善坐在板凳上,皱着眉想了半天:那咱不买了?三百石也够吃了。
买还是得买。沈锦鲤压低声音,但不能在镇上买了。换远一点的镇子,换生面孔去买。实在不行,赶集的时候去,人多眼杂,谁也不会盯着一个人看。
沈德善点了点头:行。过几天我去远一点的镇子看看。
父女俩又商量了一阵,把后面怎么买粮、怎么防人盯梢的事捋了一遍,沈德善才回屋睡觉。
沈锦鲤躺回炕上,盯着黑乎乎的房梁,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。
王满仓这件事虽然应付过去了,但给她提了个醒——她家现在干的这些事,囤粮、卖参、准备跑路,件件都见不得光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,都可能把全家搭进去。
往后的每一步,都得比之前更小心。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,温温热热的。空间里头的灵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,她种下去的人参须根已经冒了绿芽。
沈锦鲤闭上眼,在心里头把计划的每一步重新过了一遍。
囤粮的路子要再隐蔽一些。转移家产的事要再快一些。退路要再摸清楚一些。
她得赶在旱灾蝗灾之前,把这一切都准备好。
窗外头起风了。
沈锦鲤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