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中午家里正吃午饭,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沈锦鲤太熟了——踢踢踏踏的,鞋底蹭着地面,一走一拖沓。是大伯母赵氏。
沈锦鲤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把碗放下,赵氏已经推门进来了。
哟,正吃着呢?
赵氏站在灶房门口,笑眯眯的,手里还拎着半篮子鸡蛋。她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。
孙氏赶紧放下碗站起来:大嫂来了?快坐快坐。吃了没?
吃了吃了。赵氏摆着手,把鸡蛋篮子往灶台上一搁,自家鸡下的,给锦鲤补补身子。姑娘家正长身体呢,不能亏着。
沈锦鲤低头扒饭,没接话。
赵氏自来熟地拉了条板凳在灶房里坐下,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。灶台干干净净的,一只粗瓷碗里搁着半碗咸菜疙瘩,另一只碗里是稀得能照人的米汤。炉灶边上码着几块黑乎乎的窝头,瞧着就干巴巴的。
赵氏嘴角撇了撇,那表情一闪就没影了,脸上又堆满了笑。
弟妹啊,赵氏凑近孙氏,压低声音,我今天来呢,是有桩好事要跟你说。
孙氏筷子停在半空中:啥好事?
锦鲤那丫头的亲事。
沈锦鲤的筷子也停住了。她没抬头,但耳朵竖了起来。
赵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:镇上王记米铺你知道吧?王家那个小儿子,今年十八了,家里有铺子有田,日子过得殷实着呢。他们家托人找到你大哥,想让咱家帮着牵个线,给锦鲤说说亲。
孙氏愣了一下:王记米铺?他们家小儿子……是不是有点……
有点啥?赵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人家家里条件摆在那儿呢。王掌柜说了,只要亲事成了,彩礼给三十两银子,外加两匹绸缎,十斤白面。
三十两银子。
放在村里,这彩礼确实不算少了。普通人家嫁闺女,五两十两就算不错了。三十两在村里能数得着。
但沈锦鲤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
王记米铺那个小儿子,她上辈子见过。脑子不好使,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,十八岁的人了话还说不利索,走道歪歪扭扭的,见人就流口水。
上辈子赵氏也是这副嘴脸来提的亲,说得天花乱坠,什么殷实人家、什么好日子在后头等着呢。
她娘当时不太愿意,可架不住周老太在旁边逼着——说这么好的亲事上哪找去,人家不嫌弃你闺女就烧高香了。
后来那门亲事是没成,但被赵氏在村里传得满城风雨,说她家攀高枝攀不上,一家子眼高手低。
那段日子沈锦鲤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,村里那些碎嘴婆子见了她就问啥时候嫁去镇上当少奶奶呀,臊得她好几个月不敢出门。
这一世,赵氏又来了。
沈锦鲤放下碗,抬起头,看了她娘一眼。
孙氏也在看她。娘俩的眼神对了一下,孙氏就明白了。
大嫂,孙氏把饭碗搁在灶台上,声音不紧不慢的,锦鲤还小呢,才十六。我想留她两年,不急着嫁。
赵氏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。
十六还小?村里十五出嫁的闺女一抓一大把!弟妹你这话说的,人家王家条件那么好,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。
我知道王家条件好。孙氏赔着笑,但锦鲤她爹说了,闺女嫁人得看人品,那王家小儿子的情况……我也听说了点。锦鲤这丫头性子倔,我怕她去了过不惯。
赵氏的脸色沉下来了,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回去,声音也冷了几分:弟妹这话说的,人家王掌柜的公子怎么了?不就是小时候落下了点毛病吗?又不耽误过日子。再说了,人家能给三十两彩礼,这十里八村你找找,哪家能给这个数?
孙氏还是那副笑脸,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软:大嫂,我知道你是好心。但孩子他爹说了算,这事儿我做不了主。等德善回来了你问他吧。
赵氏嘴皮子动了动,想再说点啥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,嘴角耷拉着,挤出干巴巴的一句:行。那等德善回来你俩商量商量。我可把话说在前头——这亲事可是人家托到门上来的,你们要是推了,往后可别后悔。
说完拎起空篮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了,灶房里安静下来。
铁柱从碗沿上抬起眼睛:娘,王记米铺那个傻子,上辈子是不是说过要娶我姐?
铁柱!孙氏瞪了他一眼,别瞎说。
沈锦鲤把碗里的剩饭扒拉干净,放下碗,擦了擦嘴:娘,你做得对。那个王家小儿子,确实是个傻子。
孙氏看着她,忧心忡忡的:锦鲤,你说你大伯母这趟来,是不是你大伯的意思?
肯定是。沈锦鲤把碗摞起来,大伯他们知道我爹最近老往镇上跑,心里头犯嘀咕呢。想借着说亲的由头来探探咱家的底。那三十两彩礼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,真要嫁过去,指不定后面要咋拿捏咱家。
孙氏听完,脸色更不好看了:你说得对。你大伯母那个人,无利不起早。她要是真心为你好,还能上辈子那么对咱家?
沈锦鲤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看。
赵氏的背影已经没了,巷子里空荡荡的。
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碎叶子。
沈锦鲤转头冲她娘笑了笑,你放心。我这辈子谁也不嫁。等我带着咱家人都安顿下来了,再说那些事。
孙氏心疼地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,只点了点头。
院门外头,太阳偏西了,把墙头晒得暖融融的。
沈锦鲤靠着门框,望着天边那一抹红霞,心里盘算着——
赵氏这趟来探了底,没探着啥有用的,回去肯定要跟她大伯商量新的主意。她家这边可得抓紧了。
囤粮、转移家当、找退路,这三件事不能再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