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云布庄开了一个半月之后,事情有了变化。
先是城南巷子里的陈先生买了粗布回去给学生做垫布,用了几天之后又来了,这回带了三个学生家长,一人扯了好几匹。陈先生站在铺子里跟孙氏说:“你家这布比南街那家厚实,价钱还便宜,学生练字费布,我那几个学生家长一合计,都上你这来买。”
孙氏笑着应了,给几个学生家长一人算便宜了几文。那几个人走后,孙氏蹲在后院理布的时候跟沈锦鲤说:“陈先生是城南私塾的先生,他介绍来的人,往后少不了。得给人算实惠点,人家才愿意再来。”
沈锦鲤点了点头,把这话记下了。
再后来,城北一户姓郑的人家来买暗纹布。郑家是做茶叶生意的,在青州城里有两间铺子,家底殷实。郑家太太亲自来的,进来的时候沈锦鲤正蹲在柜台后头理货架,抬头看见一个穿绸缎褂子的妇人站在门口,后面跟着个丫鬟,手里提着个竹篮。
“这就是锦云布庄?”郑家太太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铺面,目光在货架上停住了,走进来伸手摸了摸那匹暗纹布。她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,指腹搭在布面上,从左边摸到右边,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手指头在布面上划了一道,那布面细密得连指纹都印不出来。
“这布是哪进的货?”郑家太太问。
“自家织的。”孙氏从后院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太太看看这匹,是细棉的,暗纹是织的时候就带上去了,不是后头印的。”
郑家太太把两匹布拿起来比了比,又在光底下看了看纹理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指了暗纹那匹:“这个我要三匹。细棉的也要两匹。还有那个粗布——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货架上的粗布,皱了皱眉:“粗布倒是不用,太糙了,家里用不上。”
孙氏笑着应了,给她把布包好。郑家太太付了银子,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你这布不比南街荣昌号的差,价钱比他们便宜了两成。往后我让人上你这来拿。”
南街荣昌号是青州城里最大的一间布庄,开了十几年,铺面比锦云布庄大了好几倍,货架上什么料子都有,从粗布到绸缎一应俱全。郑家太太是荣昌号的老主顾,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,把这话听进去了。
郑家太太走了之后,孙氏把银子收进抽屉里,转头看了一眼沈锦鲤。娘俩对了个眼神,都没说话。郑家太太要是往后再来,荣昌号那边不可能不知道。城南的布庄抢了城北荣昌号的老主顾,传出去就是事。
过了几天,果然有人来问了。
那天下午,铺子里没什么客人,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对账本,门口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,戴了顶瓜皮帽,手里拿了一把折扇,站在门口不往里走,先抬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招牌,又扫了一眼铺面里的货架,最后把目光落在柜台后头的沈锦鲤身上。
“你就是沈锦鲤?”那人开口了,嗓门不高,但语气里有股拿捏着劲儿的味道。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我姓黄,南街荣昌号的掌柜。”黄掌柜把折扇合上,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,走进铺子里,站在货架前看了看,伸手扯了扯布匹的边角,又摸了摸手感,“听说你家布卖得不错。郑家太太都上你这来了。”
沈锦鲤从柜台后头站起来,走到货架旁边,站在黄掌柜对面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平平的:“黄掌柜来买布?”
“不买。”黄掌柜笑了笑,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,“来看看。都是同行,来看看你这铺子卖的什么货,价钱怎么定的。”
他把折扇往货架上一搭,目光从布面上收回来,落在沈锦鲤脸上。那眼神带着点笑,但不热乎,里头有打量也有掂量。“你家布比我的便宜两成,郑家太太那号人本来是我家的老主顾,如今上你这来了。沈姑娘,你这买卖做得挺精明啊。”
沈锦鲤看着他的眼睛,没笑也没躲:“黄掌柜开荣昌号十几年了,城里人都认你家的招牌。我家铺子小,本钱薄,卖得便宜些,图个薄利多销。郑家太太愿意上哪家是她的意思,我总不能把客人往外推。”
黄掌柜盯着她看了两息,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,忽然笑了一声,但笑意没到眼底:“说得在理。做生意嘛,客人愿意上哪家是客人的事。”他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插,转身往外走了两步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货架,丢下一句话,“不过沈姑娘,青州城里的布行有布行的规矩。价钱压得太低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他说完抬脚走了,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点细灰。
孙氏从后院出来的时候黄掌柜刚走,她站在铺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,又回头看着沈锦鲤:“刚才那人是谁?”
“荣昌号的黄掌柜。”沈锦鲤把黄掌柜刚才摸过的那匹布理了理,把边角扯平了放回原位,“来看看咱家卖的是什么货。”
孙氏皱起眉头:“他来干啥?找茬的?”
“没找茬。就是来看看,说了句‘价钱压得太低对谁都没好处’。”
孙氏听了这话,脸上的表情紧了紧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到柜台后头坐下来,想了一会儿,开口说了一句:“锦鲤,要不咱把价钱往上提一提?别比荣昌号低那么多,低个一成两成的就行,别招他的眼。”
沈锦鲤站在货架前面没说话。她把黄掌柜方才看过的几匹布挨个整了一遍,把布面上的褶子抹平了。她走到柜台边上,拿账本翻了两页,又合上了。
“娘,价钱的事先别动。咱的布不光是便宜,质量比荣昌号的好。郑家太太买过一回就知道了,别人也是一样。价格比他们低两成,这是咱的优势,也是咱的口碑。来买过的人都知道咱家布好,价钱实在。要是提价,老主顾心里不痛快,新客人也不来了。”
孙氏听她说完,没有马上接话,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:“你说的也有理。可那个黄掌柜今天来了一趟,往后不知道还会不会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沈锦鲤把账本搁回柜台抽屉里,声音不高但稳当,“他开他的荣昌号,我开我的锦云布庄。青州城这么大,容得下两家布行。”
第二天早上,孙氏一边拆铺门板一边跟沈锦鲤提了一件事。
“锦鲤,我昨晚上在空间里合计了一下。荣昌号那边要是真跟咱们较劲,往后光靠铺子里的生意,怕是挡不住。我想着,能不能再找一个门路——城外那些村子,赶集的时候人不少,咱可以带着布去赶集,不指着铺子一天卖多少,细水长流。”
沈锦鲤把门板搁到墙根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赶集的事先不急。娘你那个空间里的布,一天能出多少?”
“细布一天三匹,粗布五匹,暗纹的少一些,两天出一匹。”
“够了。铺子里的生意先做着,赶集的事我回头打听打听哪个集口人多。”
那天晚上收了铺子回来,沈锦鲤坐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算账。铁柱从周武那边回来得晚,进门的时候一身汗,先去井边洗了把脸才坐到桌边来吃饭。
沈德善今天在粮铺扛了一天袋子,肩膀上贴了两块膏药,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粥。青苗蹲在药圃边上拔草,拔完了跑过来汇报,说紫苏又长了两片叶子。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,孩子今天没闹,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。
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,听沈锦鲤说荣昌号黄掌柜的事,一直没开口,端碗喝粥。等沈锦鲤说完了,她把碗搁下,拿袖子擦了擦嘴角,忽然说了一句:“荣昌号开了十几年,东家姓周,跟青州府衙的师爷沾着亲。你那个铺子的事,要是闹大了,他们那边递一句话,你连铺面都租不下去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沈德善端着碗抬起头来,孙氏也看过来了。
沈锦鲤看着周老太,周老太也看着她。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睛里有点东西是沉的。她把拐杖在膝盖上转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你别怕。做生意的事有做生意的门道。你先把底子打牢,别叫人挑出错处来。等萧景行那边的事了了,一个荣昌号不算什么。”
沈锦鲤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,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