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的永昌布庄是青州城里除荣昌号之外最大的一家布行。老板姓钱,四十来岁,矮胖矮胖的,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笑,但那笑只挂在嘴角,到不了眼睛。他做买卖十几年了,什么货都卖过,什么人都打过交道,在青州城的布行圈子里算是个说话有人听的角色。
锦云布庄开张的头一个月,钱老板压根没当回事——城南巷子口一间小铺面,卖的还是自家织的粗布细棉,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
可一个月过去了,两个月过去了,锦云布庄的生意不但没冷下去,反倒越来越热。钱老板派伙计去城南转了一圈,回来跟他说,那家铺子天天有人上门,郑家太太都去买了三回布。
钱老板坐不住了。
那天下午,沈锦鲤在铺子里对账,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。那人看着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,手里空空的没提篮子也没拿布袋,进门之后先在货架前面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粗布,又扯了扯细棉布的边角,动作不快不慢的,像是随便看看。
“客官想买什么布?”沈锦鲤从柜台后头抬起头来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那年轻人冲她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,“听说你家布便宜,我来瞅瞅。”
沈锦鲤点了点头,继续低头对账,但余光一直跟着那个人。他在货架前面转了两圈,把每种布都摸了一遍,又走到柜台边上往抽屉的位置瞟了一眼。他问了几样布的价格,沈锦鲤报了一遍,他听完也没还价,也没说要买,点了点头就出去了。
沈锦鲤把账本合上,看着他出了铺子,往城西的方向走了。
隔了一天,又来了一个。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挎着一只竹篮,进来之后挑了半天布,问东问西,问这布是哪里进的货、一天能卖多少匹、铺面租金多少。孙氏在后院理货,沈锦鲤在柜台后头一句一句答了——布是自家织的,一天卖多少不固定,铺面租金多少不方便说。
那妇人问了一圈,最后扯了两尺布走了,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剩下的布。
当天晚上收了铺子,沈锦鲤把这两天的事跟家里人说了一遍。一家人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,油灯搁在桌子中间,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。
“今天来的那个妇人,问得比上回那个年轻人还细。她问咱家布哪里进的货,我说自家织的。她又问织布的原料从哪来的,我说从南边带上来的老料子。”沈锦鲤端着碗,筷子搁在碗沿上,“问得这么细的,不像是买布的客人。”
沈德善皱着眉想了想:“城西永昌布庄的钱老板,那个矮胖矮胖的,我以前在粮铺扛袋子的时候见过一回。他铺子里也卖布,就是不如荣昌号大。会不会是他派来的人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沈锦鲤把碗放下,看了一眼桌上的人,“爹,你明天别去粮铺扛袋子了。铺子现在忙起来了,娘一个人顾不过来。你在铺子里帮着招呼客人、递货收钱。扛袋子的事以后不去了。”
沈德善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“行,不去了。肩膀上也确实扛不动了。”
沈锦鲤又看向周老太和沈巧儿:“奶奶,小姑,往后铺子里不管谁来了,问布是哪来的,就说是从南边带上来的老料子,家里以前攒的。问多了的,别答,喊我或者喊娘。”
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,拐杖靠在膝盖边上,听完点了点头。她这些天在铺子里坐镇,来往的人见得多,谁是真买布的谁是来探底的,她比沈锦鲤还先看得出来。她开口补了一句:“前两天有个婆子来铺子门口转了三趟,不进来,就站在对面茶摊上往这边看。我留意了,她后来往城西走的。”
沈锦鲤看了周老太一眼,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,但她记在了心里。她冲周老太点了点头。
“铁柱,”沈锦鲤又转向弟弟,“你在周武那边好好练你的。家里的事不用你管,但有一条——外面的人跟你搭话,问你姐开铺子的事,你就说不知道,家里的事都是姐和娘在管。”
铁柱把碗搁在膝盖上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,不说。”
“青苗。”沈锦鲤低头看着妹妹,“你那个药圃,要是有人来看,你就带他们看外面那块地里的马齿苋和紫苏。别人问你还有没有别的草药,你就说没有了。”
青苗仰着脸,眨了眨眼睛:“那空间的呢?”
“空间的谁都不能说。”沈锦鲤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“记住了,不管是谁,哪怕是隔壁包子铺王婶问你,你也不说。就说外面种的那些。”
青苗用力点了一下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拉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地说了一句“我记住了”。
沈德善坐在门槛上,听沈锦鲤一条一条安排完,把手里的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,开口问了一句:“锦鲤,那个钱老板要是真盯上咱了,往后咋办?”
沈锦鲤把桌上的空碗收起来摞好,声音不高不低的:“他派人来探,说明他还没摸清咱的底。咱的货从哪来的他查不到,咱的价钱为什么低他也想不明白。他想不明白的事,他就动不了手。咱先把铺子的生意做稳了,客源抓牢了,他再眼红也没用。”
她把碗端到灶房里洗了,出来的时候天井里的油灯已经快烧到底了。铁柱和青苗回了偏房,沈巧儿抱着孩子进了厢房,周老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回自己屋。沈德善坐在门槛上又抽了一袋烟,烟灭了才进屋。
沈锦鲤站在天井里把最后几块门板归拢到墙根,拿扫帚把青石板上的浮土扫了一遍。
石榴树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,叶子绿绿的,枝头的青果又大了一圈。她把扫帚搁回墙角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厢房门口听了听,周老太的屋里已经没动静了。
她转身回正屋的时候,在门槛上停了一下。铺子开了两个多月,从一间空荡荡的门脸到现在每天有老主顾上门,从第一天的十两银子到现在账本上厚厚一沓进账,一步一步走得稳当。
可外头的眼睛也多了,荣昌号的黄掌柜来过一回,永昌布庄的钱老板派人来探了两趟,往后还不知有什么招数等着。
她弯腰进了屋,把门带上了。灶房里的灯已经灭了,天井里一片月光。她躺到炕上,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得早起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