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过得比沈锦鲤预想的快。
布庄的生意稳下来了。每天早上开门,总有几个老主顾上门。包子铺王婶几乎隔天就来一趟,不买布也要进来坐坐,跟孙氏聊两句家常。
周武那边的兵丁家眷也认准了她家的布,说厚实耐穿,洗几水也不变形。城南巷子里住着的一个姓陈的教书先生,隔三差五来买粗布回去给学生做练字的垫布,一来二去跟沈德善也熟了,偶尔站在铺子门口聊几句天。
一个月下来,沈锦鲤把账本翻了一遍,净利润三百多两。她拿着账本坐在正屋里算了半天,最后合上本子,心里有数了。
这天傍晚收了铺子,一家人照例围在天井里的矮桌边上吃饭。沈锦鲤把碗端在手里,筷子夹了一口菜,嚼了两下咽了,开口说了一句:“娘,我想再开一间药铺。”
孙氏端着碗愣了一下,看着她:“药铺?”
“青苗空间里的药材越种越多,光搁着也不是事。黄精、党参、白头翁,还有那些治时疫的,放着不卖太可惜了。青州城里的药铺我打听过,药材卖得不便宜,咱自己种的,价格上能比他们低,货也比他们的真。”
铁柱蹲在台阶上端着碗插了一嘴:“姐,那我呢?我干啥?”
“你先别急。”沈锦鲤看了他一眼,“你在周武那边好好学,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铁柱嘿嘿笑了两声,低头接着扒饭。他现在每天去周武的营里,跟着练拳脚、学弓马,偶尔还听周武讲几句带兵打仗的事。
人晒黑了一圈,胳膊上也鼓了点肉,不像以前那么瘦条条的了。每天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话变少了,但眼睛比从前亮。
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,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孩子喝米汤。孩子这一个月长开了点,脸上有了肉,小胳膊小腿也圆了些。
沈巧儿自己气色也好多了,不像刚来时候那么黑瘦,衣裳穿着不再空荡荡地晃了。她现在每天上午帮着孙氏看铺子,下午回来洗衣做饭,晚上哄孩子睡了之后还帮孙氏理线头。
周老太坐在桌子另一头,听完沈锦鲤说要开药铺的事,把碗搁下了。她这些天在铺子里帮忙,坐在门口跟来往的人搭话,不知不觉给铺子招了不少客人。
她跟隔壁包子铺王婶处得熟了,每天早上王婶送一屉包子过来,周老太就帮着看铺子门口的小摊,有人问价她就答,有人要买她就喊孙氏出来收钱。她的话还是不多,但脸上的褶子松了些,坐在铺子门口的时候背也挺直了。
“开药铺的事,先别急。”周老太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的。
沈锦鲤看着她。
“你刚逃荒来,开布庄别人顶多说你能干。转头又开药铺,人家会想,你哪来的本钱、哪来的药材?是不是背后有什么门路。这话传出去,容易招人眼。”
沈锦鲤听完没接话,低头扒了两口饭。周老太这话说得有道理。她光想着药材搁着浪费,忘了自己一家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来路——逃荒来的,没有根基,没有靠山。布庄开起来还能说是凑巧租到了便宜铺面,药铺的门槛比布庄高多了。
“奶奶说得对。”沈锦鲤把碗放下,看了周老太一眼,“是我着急了。药铺的事先放一放,等过一阵再说。”
周老太没再多说,端起碗把碗底的粥喝干净了,搁下碗,拄着拐杖站起来,慢慢往厢房走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,拐杖在门槛上轻轻点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推门进去了。
铁柱蹲在台阶上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拿袖子擦了擦嘴,忽然开口了:“姐,萧大哥今天跟我说,周武那边缺个管粮草的,让我先跟着管账的学学。周武说,管粮草的事比练拳脚还要紧,打仗打的就是粮。”
沈锦鲤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去?”
“想。”铁柱把碗搁在脚边,声音闷闷的但很实在,“练拳脚能护着自己,管粮草能护着一队人。我两个都学。”
沈锦鲤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夜里收拾完了,天井里安静下来了。铁柱回了偏房,青苗跟着她娘进了正屋,沈巧儿抱着孩子回了厢房。
沈德善坐在门槛上抽了袋烟——他这阵子偶尔抽一袋,不勤,就是歇脚的时候点一锅,抽完了磕磕烟灰就回屋。
沈锦鲤从前院走到后院,又从后院走回来,前院天井里的石榴树和厢房门口那盏小油灯都安安静静的。
她走到枣树底下站住了。后院的枣树比刚搬来的时候高了一截,枝头的青枣已经泛了红,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。
树底下的菜地是她娘和青苗一起整的,白菜和萝卜苗已经冒出来了,绿油油的。
墙根底下那片药圃是青苗自己打理的,马齿苋长得密密匝匝,紫苏也开了几片叶子,傍晚的风吹过来一股淡淡的药草味。
后院墙根底下的土还是松的,她蹲下来抓了一把,潮润润的,黑得发亮,跟南边那些干透了的黄土完全是两样。
她蹲在那儿把土撒回去,拍了拍手站起来。前院传来青苗的笑声,大概是铁柱在逗她。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她娘在收拾锅灶,锅盖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轻轻的。
厢房那头的油灯已经灭了,周老太大概是睡下了。沈巧儿那屋的窗户纸透出暖黄的光,孩子大概还没睡实。
沈锦鲤靠着枣树干站着,往天井的方向看。月光从墙头洒下来,把整个院子照得半明半暗的。前院石榴树底下搁着矮桌和几条板凳,桌上还搁着一只没收的碗。
灶房门口挂着串干辣椒,是孙氏前阵子从集市上买回来晾的,红通通的一串在风里轻轻晃。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,绳子盘在桶把上。台阶上坐着沈德善,烟杆里那点火光一明一灭的。
铁柱的声音从前院传过来:“姐!你过来看,青苗给我背诗呢!”
沈锦鲤靠着树干没动,嘴角翘了一下。
这一世,好像真的有希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