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那场“看布”办了三天。
第一天来的人不多,王婶领了五六个婆子过来,其中有两个就是前几天在巷子口传话的。
沈锦鲤把人让进后院,孙氏坐在纺车前纺线,沈巧儿在旁边理线头,沈德善把新织的布一匹一匹摊开在矮桌上,让婆子们自己上手摸。
有个穿灰布褂子的婆子摸了好一会儿,又凑近了看布纹,最后抬头问孙氏:“这布真是你们自己织的?”
“自己织的。”孙氏手里纺锤没停,线从指缝间匀匀地抽出来,“从弹棉花到纺线到上机,都是自家做的。您看这布面,每一根线都均匀,织出来的面才平。要是从死人身上扒的旧衣裳,拆了再织,线头接不上,布面上全是疙瘩。”
那婆子又翻了翻布边,没找到接头的疙瘩,讪讪地放下了。旁边另一个婆子扯了扯暗纹布,拿手指头在上面划了两下,也没划出毛病来。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就走了。
第二天又来了几个。这回有周武家的嫂子坐镇——她往那儿一坐,把荣昌号的布和锦云的布并排摆着,扯着两家的布叫几个婆子自己上手拽。荣昌号的粗布拽了两下没事,第三下“嘶”地一声裂了道口子。锦云的粗布拽了七八下都没事,最后用剪子剪才剪开,剪口是齐的,没有散线。
周武家嫂子把剪开的布往桌上一摊:“你们自己看,哪家的经拽,哪家的经穿。死人衣裳拆的线能经得住这么拽?”
几个婆子摸了摸剪开的布边,又摸了摸荣昌号那块裂了的粗布,不吭声了。有个嘴快的嘀咕了一句“那话是谁传的”,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,没往下说。
到了第三天,铺子里的客人就回了一些。李婶又来了一趟,这回没被她儿媳妇拽走,进门扯了两匹细棉布,临走时不好意思地跟孙氏说了句“前阵子听人瞎传,你别往心里去”。孙氏笑着摆了摆手:“没事李婶,您来买布就是信得过我。”
谣言慢慢淡下去了。铺子里的生意又缓起来了,虽然没有头一个月那么热,但每天也有进账。可沈锦鲤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——钱老板用这种阴招坏她家的名声,光靠自证清白不够,得让他也尝尝被人嚼舌根的滋味。
那天晚上收了铺子,沈锦鲤把铁柱叫到后院枣树底下。
“铁柱,你在周武那边认识的人多,帮我打听个事。”
“姐你说。”
“城西永昌布庄,钱老板那个铺子。你帮我打听打听,他家的布从哪进的货,质量咋样,有没有啥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铁柱蹲在枣树底下想了想:“周武手底下有个老兵是城西的,他媳妇在永昌布庄买过布。我明天去问问。”
过了两天,铁柱回来了。晚饭后他把沈锦鲤拉到后院,压低声音说:“姐,打听到了。永昌布庄的布是从南边一个姓赵的贩子手里进的货,价钱比市面上低不少。那老兵媳妇说,她买过一回永昌的细布,拿回家洗了一水就缩了半寸,穿了两回就起球。她还说永昌布庄卖得最好的那种‘细棉布’,其实是棉麻掺着织的,麻线掺了快三成,但价钱卖得跟纯棉布一样。”
沈锦鲤蹲在枣树底下,听完这些话,脑子转了一圈。
棉麻掺着织,这在布行里叫“掺假”。棉布和麻布价钱差着一大截,掺了麻线的布冒充当纯棉布卖,是坑人。而且行里有规矩——掺假的布不能当纯棉布卖,得标清楚是混纺的。永昌布庄要是把掺了麻的布当纯棉卖,那就是犯了行规。
“铁柱,你再帮我打听一件事。”沈锦鲤说,“永昌布庄卖的那种‘细棉布’,铺子里有没有明码标出来是棉麻混纺的?还是直接写的纯棉?”
“那老兵媳妇说没写。铺子里挂的牌子就写‘细棉布’,她买回去才知道掺了麻。”
沈锦鲤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趟城南巷子找陈先生。陈先生是教书先生,在青州城人面广,商会里也有几个熟人。沈锦鲤把事情跟他说了,陈先生听完捋了捋胡子,沉吟了一会儿说:“棉麻掺着当纯棉卖,确实犯行规。你要告,得有证据。买一匹他家的‘细棉布’,找行里的人验一验,出了验单再去商会告。”
当天下午,沈锦鲤让沈德善去永昌布庄买了一匹“细棉布”回来。布拿回来之后她没急着动,先找了城南一家印染坊的老师傅。那老师傅干了三十多年,什么样的布上手一摸就门清。他把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抽出一根线头拿火燎了燎,闻了闻味儿,抬头跟沈锦鲤说:“这布掺了麻,差不多三成。纯棉线烧出来是灰白的,麻线烧出来是黑的,有草木灰味儿。这布混着烧的,两样都有。”
老师傅给她出了张验单,按了手印。
第二天,沈锦鲤拿着验单去了青州商会。
商会设在城中心一条巷子里,门面不大,但里头管的事不少——行市定价、纠纷调解、行规执行,都归商会管。沈锦鲤把验单递上去,又把永昌布庄的布样和铺子里挂的价牌抄了一份呈上去。商会的人看了验单,又看了布样,没多问,只说回去查。
过了五天,商会派人去了永昌布庄。一查一个准——钱老板铺子里挂的“细棉布”确实掺了麻,而且没有标明。商会的规矩是掺假售卖的按货值三倍罚,再停业整顿。钱老板那批货值六十多两,三倍罚下来将近二百两,外加停业一个月。
消息是王婶跑来告诉沈锦鲤的。那天下午王婶端着一屉新蒸的包子冲进铺子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:“锦鲤!你听说了没有?永昌布庄被商会罚了!二百两银子!还停业一个月!钱老板那张脸气得跟猪肝似的!”
沈锦鲤正在柜台后头对账,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王婶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咋一点都不惊讶?”
“商会办事公道,查实了自然会罚。”沈锦鲤把账本合上,接过王婶手里的包子搁在柜台上,“王婶,这包子我买了,您坐会儿。”
王婶摆了摆手说不坐,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跟别人说去了。
那天晚上收了铺子,一家人围在天井里吃饭。铁柱把碗端在手里,忍了半天没忍住,笑了一声:“姐,那个钱老板这回吃了个哑巴亏,往后不敢再使阴招了吧?”
沈锦鲤夹了一筷子菜,嚼了两口:“他使不使阴招我管不着。但他要是再敢动咱家铺子,我就再告他一次。商会的规矩摆在那儿,谁犯了他都得挨罚。”
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,端着碗慢慢喝粥,听到这里把碗搁下了,看了沈锦鲤一眼。她没说什么,但嘴角那根线往上翘了一点,很快又收平了。她端起碗接着喝粥,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轻轻的。
院子里月光正好,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碎碎的光。灶房里的火灭了,锅碗都收好了。铁柱吃完饭又跑去后院练拳,青苗蹲在药圃边上拿小铲子松土,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厢房门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沈德善坐在门槛上,烟杆里那点火光一明一灭的。
沈锦鲤把碗收了,端到灶房里洗了,出来的时候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后院枣树上的青枣已经红了大半,风一吹,熟透的枣子就往下掉。她弯腰捡了一颗,擦了擦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