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布庄关了门之后,锦云布庄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。
头几天还有些观望的客人站在门口犹豫,后来见郑家太太又来了、陈先生的学生家长也来了、连南街几个以前在荣昌号买布的老太太都转了过来,那些观望的人也就不再犹豫了。
铺子里每天早上开门,不到中午就能卖出十几匹布,孙氏从后院跑进跑出补货,沈德善站在柜台后头收钱找零,忙得脚不沾地。
铁柱从周武那边下了操回来也帮着搬货,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柜台边上替客人包布,连青苗放学回来都蹲在后院帮着她娘理线头。
这天下午,隔壁杂货铺的老板老周来找沈锦鲤。老周五十来岁,秃顶,说话慢吞吞的,在城南开了十几年杂货铺。他站在锦云布庄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,冲沈锦鲤招了招手:“锦鲤,过来坐会儿,跟你说个事。”
沈锦鲤走过去,在老周铺子门口的板凳上坐下来。老周给她倒了碗茶,慢悠悠地说:“隔壁那间铺面,你知道吧?空了有一阵了。前头那家租户开糕点铺的,生意不好退租了。房东托我问问,你要不要盘下来?价钱好商量。”
沈锦鲤端着茶碗没马上答话,看了一眼隔壁那间铺面。那铺面跟锦云布庄隔着一道墙,门脸比锦云还宽一些,里头空荡荡的,门板上落了一层灰。她之前留意过这间铺面,空了快一个月了,没租出去。
“房东要多少?”
“一个月八两,押一付一。”老周喝了口茶,“你要是想盘,我去跟房东说,价钱还能再磨一磨。”
沈锦鲤把茶碗放下,想了想。锦云布庄这间铺面一个月租金五两,隔壁八两,加起来十三两。布庄现在一个月净赚两三百两,十三两租金不算什么。
隔壁打通了,铺面能大一倍,货架摆开,布匹的种类也能多上不少。而且隔壁那间铺面靠巷子口,门脸朝南,光线比这边好,挂上彩色布匹肯定好看。
她站起来跟老周说:“周叔,你跟房东说一声,我想盘。价钱你帮我谈,谈好了跟我说。”
老周笑呵呵地应了。
三天之后,沈锦鲤把隔壁铺面的租契也签了。铁柱找了个空子把隔墙拆了一段,两间铺面打通了。沈德善把墙面粉了一遍,门脸重新刷了桐油,招牌换了块更大的,“锦云布庄”四个字描得又粗又亮,老远就能看见。
铺面大了,货架就得摆满。孙氏这段时间在空间里没闲着,白天在铺子后院赶工,晚上进去接着织。可光织布已经不够了——布庄的生意要做大,光靠粗布细棉和暗纹布三样撑不起来,得有色泽好看的料子才行。
那天晚上,孙氏进了织造空间之后待了很久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匹布,脸上的表情有点不一样,像是憋着什么话。她把布搁在正屋的炕上,摊开来叫沈锦鲤过来看。
沈锦鲤凑过去一看,愣住了。
那是一匹靛蓝色的布。不是染上去的颜色,是纱线本身就带着蓝,织出来之后布面上一片沉沉的靛蓝,在油灯底下泛着微微的光泽,颜色匀净得挑不出一丝杂色。
“娘,这颜色咋来的?”
“空间里。”孙氏站在炕边,手在布面上轻轻摸了一下,“我今晚上进去的时候,织机旁边多了个染缸。以前没有的,就今天冒出来的。缸里有水,颜色是现成的。我把纱线搁进去浸了一遍,捞出来晾干了再上机织,织出来的布就是这个色。”
沈锦鲤蹲下来看那匹布,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又拿手指头蹭了蹭。颜色牢得很,指腹上一点颜色都没蹭下来。
“还有别的色没有?”
“有。”孙氏说,“染缸里的水有好几种颜色,我看了,红的蓝的黄的绿的都有。我试了蓝的,还没试别的。明天我再进去看看,一样试一匹出来。”
沈锦鲤站起来,把那匹靛蓝布叠好,搁在炕边的柜子上。她看了她娘一眼,孙氏站在炕边,头发有些乱,手上有靛蓝的印子,但眼睛亮堂堂的。
“娘,这布染出来,咱铺子里就能卖彩色的了。荣昌号也有彩布,但他们的彩布都是从外面进的货,成本高,卖得贵。咱自己染的,成本比他们低,颜色还不比他们的差。”
孙氏点了点头:“我明天多织几匹试试。”
第二天,沈锦鲤带着那匹靛蓝布去了铺子。她把布挂在铺面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,旁边摆上粗布和细棉布做对比。那匹靛蓝布挂上去之后,整间铺子都亮了一截。路过的行人走到门口脚步就慢了,有人探头进来看了一眼,又退回去,过了一会儿拉着同伴又来了。
头三天,那匹靛蓝布只是挂着给人看,没卖。来问价的人一天比一天多,沈锦鲤一直说“这布还没定价,过两天再来看看”。到了第四天,孙氏又出了几匹新色——一匹茜红,一匹鹅黄,一匹柳绿。沈锦鲤把四匹彩布一字排开挂在铺面最显眼的墙面上,当天就卖出去两匹茜红和一匹靛蓝。
彩布的价格比细棉布贵了三成,比暗纹布还贵一成。可来买的人不讲价,挑了颜色付了钱就走。有个年轻媳妇一口气买了三匹——一匹靛蓝做裙子,一匹鹅黄做褂子,一匹柳绿给她婆婆做袄面。付钱的时候她拉着孙氏的手说:“婶子,你这布颜色正,我在南街荣昌号看过差不多的,价钱比你家贵了一倍多。”
那天晚上收了铺子,沈锦鲤把账本摊在天井的矮桌上算了一遍。铺面扩大之后,每天的流水比之前涨了将近一倍。彩布上市之后,利润更是往上蹿了一截。她合上账本,把银子收进柜子里,走到后院去透气。
后院的枣树底下落了一层熟透的枣子,青苗蹲在地上捡了一捧,兜在裙子里拿给她看。沈锦鲤弯腰帮她捡了几颗,两个人蹲在枣树底下把枣子一颗一颗擦干净。青苗一边擦一边说:“姐,我那个药圃里的紫苏长得可好了,娘说再过几天就能收了。”
“嗯,收了晒干,姐给你找个门路卖出去。”
青苗仰着脸笑了一下,又低头去捡枣子。
沈锦鲤蹲在枣树底下,听着前院灶房里传来的动静——她娘在烧火,她爹在劈柴,铁柱在院子里练拳打得呼呼响,沈巧儿的孩子在厢房里哼唧了两声又被哄住了。周老太的厢房门开着,灯亮着,老太太坐在床边翻着什么东西,大概是白天在铺子里收的布头,她拿回来理整齐了攒着。
沈锦鲤把最后一颗枣子擦干净搁进青苗的裙兜里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铺面扩大了,彩布卖起来了,外头那些眼红的人被商会罚了一次暂时消停了。青州城里的日子,算是真站住了。
她往天井里走的时候,月亮刚从墙头露出来,薄薄一层光落在石榴树上。树枝上挂着的青果已经红透了,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。她伸手够了一颗,摘下来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比后院的枣子酸一些,但酸完之后回甘,甜丝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