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中午，他们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上。
路两边的庄稼地早就枯透了，玉米秆子歪歪扭扭地插在干裂的土里，像是谁随手扔的柴火棒子。
地里的裂缝又宽又深，能塞进去两根手指头。沈锦鲤推着独轮车走在前面，日头晒得她后脖颈子发烫，棉布衫子湿了一层又干了，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。
铁柱跟在车后头走，脚上的鞋磨得薄了一层底，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路面。
青苗走不动了，孙氏背着她走了好一阵子，这会儿换沈德善背着了。青苗趴在她爹背上，小脑袋搁在肩头，眼皮半耷拉着，热得没什么精神。
后头沈德厚那辆板车又落了一截。车上传来自家那只芦花老母鸡一阵急过一阵的叫声，扑棱着翅膀，在拴绳的范围内直打转。赵氏在车上拍了那鸡一下，骂了句叫什么叫，母鸡安静了片刻，很快又开始焦躁地扑腾起来。
沈锦鲤抬头擦了把汗，正想招呼前面歇一歇，余光忽然瞥见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东西。
那片东西一开始看着像是乌云，灰蒙蒙的，从地平线上慢慢地涌起来，把半边天都盖住了。
可沈锦鲤多看了两眼之后，脚底下的步子就慢慢停了。她盯着那片看了好一会儿，手里的车把攥得越来越紧，掌心渗出一层黏黏的汗。
那片东西不是乌云。乌云是有厚度的，一团一团地堆着。那片是活的，密密麻麻地在动，边沿不是整齐的弧线，是无数细碎的颗粒在翻涌、在推进，像有人把一整片地面掀起来翻到了天上，缓慢但不停地朝这边压过来。
沈锦鲤站在路中间，浑身的血像是凉了半截。
她想起来了。
上辈子，蝗虫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——先是天边出现一片乌压压的东西，还以为是起了风沙。
等走近了才发现那是活的，铺天盖地地压过来，嗡鸣声隔着半里地就能听见，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把天地之间的空隙一寸一寸填满了。
她站在那儿，手攥着车把，指甲掐进木头里。她那个下午躲在灶房里透过门缝往外看，蝗虫遮天蔽日地飞过去，把屋顶上晾的干菜、院里没来得及收的衣裳、连枣树没落的几片叶子，全都啃光了。那声音她现在还记得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无数张小嘴在同时嚼东西，盖过了人的喊叫声和鸡飞狗跳的动静。
铁柱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，又喊了一声，带着点慌，姐你咋了？你脸色好难看。
沈锦鲤猛地回过神来，松开攥着车把的手，指节都掐白了。她转头看向铁柱，声音有点发干：铁柱，你看见北边那片东西了没有？
铁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眨了眨眼，脸色刷地变了：那……那是啥？是云吗？
不是云。沈锦鲤的声音稳下来了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，吐字却格外清楚，是蝗虫。来得比上辈子还早了几日，方向也对不上——上辈子是从西边来的。咱得赶紧找个地方躲。
萧景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，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，声音压得又低又快：前面三里有个废窑，进去能挡一阵。我来带路。
沈锦鲤点头，转身冲后头喊了一声：大伯！快点！蝗虫来了！往前面窑里躲！
沈德厚在后头听见了，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往北边看。他那张脸在看清那片的瞬间就白了，连板车都顾不上赶了，使劲推着车往前跑。
赵氏坐在车上颠得直叫，沈小宝被摇醒了哇哇哭，沈牡丹抱着藤编篮子跑在车边上，步子比平时快了好几倍，裙子被路边的枯草剐了一下也顾不上理。
周老太坐在车尾，拐杖夹在胳膊底下，扶着车帮的指节攥得发白。
沈锦鲤推着独轮车跟在萧景行后面，步子又快又稳。铁柱在后面帮推，车轮在干裂的路面上咯噔咯噔地跳着。孙氏背着青苗跑得气喘吁吁，青苗趴在她娘背上往后看了一眼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，吓得把脸埋进她娘的肩窝里。
三里路平时要走大半个时辰，这趟他们不到小半个时辰就跑到了。
窑不大，是以前烧砖用的那种，口小肚大，里头能站十来个人。萧景行先进去转了一圈，确认里面没有野物，然后招手让众人进去。
沈德厚把板车堵在窑口外侧，又拿了几只空麻袋塞在车底的缝隙里，能挡一点算一点。赵氏抱着沈小宝缩在最里头，沈牡丹蹲在角落，藤编篮子搁在膝盖上，这回倒是什么都没说。
沈锦鲤把她爹娘和弟弟妹妹安置在窑壁最里面的位置，拉着铁柱蹲下来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等会儿蝗虫过去的时候，别张嘴，闭好眼睛。衣裳领子竖起来护住脖子。听我的就行。
铁柱重重点头，攥着她的袖子没松手。
萧景行站在窑口内侧靠着墙，侧着身子，透过板车轮子和麻袋之间的缝隙往外看。
外面那片黑云越来越近了，天地之间的亮光一寸一寸被吃掉，风变大了，带着一种干燥而细碎的沙沙声扑面而来，裹着草籽和尘土的气味，呛得人直想咳嗽。
沈锦鲤贴着窑壁蹲着，两手攥着衣角，指尖发凉。耳边的沙沙声越来越大，密密麻麻的，无数细小翅膀同时振动的嗡鸣从缝隙里灌进来，像有人拿砂纸慢慢磨着窑口的土墙。那片黑暗越来越近，天地交界的地方彻底模糊了，变成了一团翻滚的灰黑色。
她攥紧衣角，闭了一下眼。上辈子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没散，但她比那辈子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她现在蹲在一个能挡一挡的地方，身边是全家人，面前有一道窑壁护着，外头还有几层麻袋和板车挡着。
她睁开眼，看着窑口外面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，牙关咬紧了。等蝗虫过去之前，她得守着这一窑的人，谁也不能乱跑，谁也不能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