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黑云越来越近了。
沙沙的声响从最初的细碎变成了密集的嗡鸣，灌进窑口的时候像是有人拿一把干豆子往墙上泼，噼里啪啦的，密密匝匝，一刻不停。
空气里那种干燥的草腥味越来越浓了，呛得人嗓子眼发痒，铁柱捂着嘴闷咳了两声，又赶紧把手放下来攥紧了锄头。
他昨天捡了把旧锄头，锄刃都卷了口，可握着总比空手强一些，指腹蹭着粗糙的木头把手，一下一下地收紧又松开。
青苗彻底被吓住了。那片黑色的东西压过来的模样，她在窑口缝隙里亲眼看见了——密密麻麻的，把天都盖住了，像一堵活的墙朝这边推过来，铺天盖地地盖下来，把天光一块一块地吞掉。
她猛地缩进孙氏怀里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娘的衣襟，头埋得低低的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不敢出声。
孙氏把她搂紧了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，另一只手把她的小脸往自己怀里压了压，嘴贴着青苗的耳朵小声说：不怕，娘在呢。闭好眼，别看外面，过一阵就过去了。
赵氏抱着沈小宝缩在最里面靠窑壁的角落，拿自己的外衣把沈小宝的脑袋整个包住了，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透气。
沈小宝被包得严严实实，哭了几声被赵氏哄住了，剩下一点细碎的呜咽闷在布里，瓮声瓮气的。
沈德厚蹲在窑口内侧，脸朝着外头的方向，拿胳膊挡着脸，露出来的那半边腮帮子绷得紧紧的，喉咙上下动了好几回。
周老太靠着车尾的板子坐着，拿袖子遮住了口鼻，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。
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。那种嗡嗡声盖住了一切，风声、人声、远处鸡叫狗吠，全被压在了底下。
现在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——无数只翅膀同时扇动时发出的嗡鸣，密密麻麻，像一块巨大的砂布从天上往下磨，磨过地面、磨过屋顶、磨过所有还带着点水汽的东西。
沈牡丹蹲在角落的阴影里，藤编篮子搁在膝盖上，她自己也往篮子上缩了缩，头埋低了，裙摆拢得紧紧的。她没有喊也没有哭，就那么缩着，背对着窑口的方向，连肩膀都是收拢的。
沈锦鲤贴着窑壁蹲着，两手攥着衣角，眼睛半闭着。她能感觉到震动从脚底传上来——不只是声音，是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动。
那种感觉是从脚底板一路爬上小腿，顺着膝盖往腰上传，让人分不清是地面在抖还是自己在抖。
窑口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，从灰白变成灰黄，从灰黄变成暗褐色，最后变成了一种沉沉的黑，像是太阳被什么东西整个吞了。
铁柱蹲在她旁边，攥着锄头的手一直没有松。那锄头在他手里握得紧紧的，指头都泛白了，锄刃朝外，锄柄抵着自己的膝盖，像是随时准备挥出去。
可他挥不了——蝗虫太多了，锄头根本挥不到。他盯着窑口板车缝隙外面那片黑压压翻涌的东西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工夫，声音开始慢慢变小了。
嗡鸣声从最高峰的刺耳变得稀了一些，又稀了一些，像是潮水慢慢往回收。窑口透进来的光也一点一点亮起来了，从暗褐变成灰黄，从灰黄变成浅白，最后重新落下一片干巴巴的亮光。
沈锦鲤等声音彻底小下去之后，慢慢站起来，走到窑口内侧，透过板车缝隙往外看了一眼。
她只看了一眼，就停在原地没有动。
外面全变了。窑口外面那片她来的路上看过无数次的田野，玉米秆子还在，但叶子全没了，只剩光秃秃的秆子戳在干裂的土里，一根挨着一根，灰白灰白的。
路边的树也没有叶子了，树枝光着，树皮上斑斑驳驳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刮过。
地上的草皮也没了，原本还有点枯黄色的草，现在连根须都翻了出来，裸露的黄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啃痕，像是拿粗砂纸把整个地面都打磨了一遍。
视野所见，大地一片灰黄，像是被剥了一层皮。
沈锦鲤站在那儿，看着外面那片光秃秃的地，喉咙有些发紧。她记得上辈子蝗虫来过之后也是这样的——树上没有一片叶子，地面上什么也没有剩下，连那些藏在土里的草根都被刨出来啃干净了。村里人站在地里发了很久的呆，有人蹲下去抓了一把光秃秃的土，攥了半天也攥不出什么东西来。
她转过身，走回窑里。
铁柱还蹲在地上攥着锄头，脸朝着她的方向，嘴唇发白，声音闷闷的：姐……外头……
什么都没了。沈锦鲤蹲下来，声音不高不低的，蝗虫走了，但地里能吃的全没了。咱得继续走，往前走，到有河的地方去。
铁柱抿着嘴，把手里的锄头放下来搁在脚边，低低地了一声。青苗从孙氏怀里慢慢露出半张脸来，眼睛红红的，小声问了一句：娘，走了吗？
走了。孙氏拍着她的背，声音轻轻的，不怕了，走了。
窑里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。沈德厚从板车后面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，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好一阵，又慢慢缩回去了，什么也没说。
赵氏把包着沈小宝的外衣掀开一角，看了看孩子还睡着，松了一口气，坐下来靠着窑壁没动。
周老太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，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才稳住，看着窑口外面那片灰黄色的地，看了很久。
沈牡丹从角落里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裙摆，弯腰把藤编篮子抱起来。她走到窑口边往外瞥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，然后别开了目光。
萧景行从窑口外侧绕回来，走到沈锦鲤旁边站定，声音低而清楚：蝗虫往西南方向去了。咱往北走，避开了它们的主路。天黑之前能找到水。
沈锦鲤点了点头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走到窑口外面站了一会儿。风还在吹，但风里那股干燥的尘土味更重了，还混着一丝虫壳碎裂后的气息，又腥又呛。
她转身走回窑里，招呼家里人把东西收拾好，把独轮车从窑口推出去。
走了。她说，天黑之前要找到有水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