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的火灭了之后,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了。
墙上透进来的月光淡淡的,照在炕沿和地上的被褥上,把人的轮廓勾成模糊的一团。孙氏搂着青苗睡在炕上,铁柱靠着墙根裹了件旧袄,沈德善躺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,呼吸声长短不一,但听着已经沉了。沈德厚一家在院子里的板车上,蜷在棚子底下,偶尔传来沈小宝梦里哼哼唧唧的声音。
沈锦鲤靠着墙坐了一会儿,没睡着。她睁开眼侧耳听了听,又等了片刻,确认屋里所有人都睡熟了,才轻手轻脚地从墙角站起来。
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,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油饼。饼是她在空间里提前烙的,搁在灵泉水旁边不会坏,还是软乎的。她又拿出一只小葫芦,里头灌着灵泉水,塞子拧得紧紧的。
灶台边上的阴影里,萧景行正靠着墙坐着。他守前半夜,手里捏着根枯树枝,半睁着眼,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沈锦鲤蹲过去,把油饼和葫芦塞到他手里,嘴唇贴着气说了一句:晚上吃的粥不经饿,后半夜凉,你吃了扛一扛。这水你喝,别声张。
萧景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饼,油饼拿粗纸包着,一摸就知道里头搁了油盐,比晚饭那锅菜糊糊实在多了。
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了,又把葫芦塞子拔开喝了一口。那口灵泉水下去的时候,他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下,像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有人替他拧松了半圈。
沈锦鲤正要站起来回屋去,萧景行忽然开口了:等一下。
她蹲回去,看着他。
萧景行把油饼包好搁在膝盖上,声音压得低低的,跟灶膛里余烬的窸窣声差不多大:你今天那顿饭端上桌的时候,沈牡丹虽然嘴上嚷嚷着不好吃,可你收碗的时候,她碗里一粒米都没剩。赵氏吃得比你爹还快。你奶奶头一回没替你大伯一家出头——因为她饿得顾不上。
沈锦鲤没接话,蹲在那儿听他说。
你大伯一家,萧景行继续说,声音低而稳,现在只是饿了,还没到真正饿急了眼的时候。等再过两天,路上的东西吃完了,他们发现你家那辆破板车里有粮有水,而他们自己什么都没有——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?
沈锦鲤没有说话,垂着眼皮看着脚前的灰地。
他们会闹。萧景行把话说完,语气没有起伏,到时候不是你拿粥堵嘴就能压下去的。
沈锦鲤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:那你说怎么办?
萧景行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月亮偏西了,院门外的村道上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他那一眼却像是在看某个确切的地方。
我留了人在后面跟着。他说,从出村那天起就在了。他们走得慢,远远坠着,不会露面。你有需要的时候,他们能帮你看着后面的尾巴。
沈锦鲤愣了一下,眉头微微拧起来:啥意思?什么叫看着后面的尾巴
必要的时候,能把人走。萧景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随手把啃完的油饼渣子拢进掌心,拍了拍,不会伤他们性命,但能让他们隔你们三天的路,再也追不上来。
沈锦鲤蹲在那里,心跳了一下。她盯着萧景行看了两息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半边脸上,照出他下颚上那道淡淡的旧疤。她盯着那道疤看了片刻,开口问了一句:你不会把人杀了吧?
萧景行把枯树枝从左手换到右手,抬眼看向她。
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的光映在他眼底,把他的目光映得浅浅的、定的。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被什么话逗了一下。
我是皇子,不是土匪。他说,杀人这种事,有人去做,用不着我亲自动手。
沈锦鲤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面上蹭的灰,拿鞋底蹭了两下,又抬起来看他:你的人……可靠吗?
可靠。萧景行把油饼的包纸叠了叠,揣进怀里,我落难的时候跟着我的,从京城一路逃到这儿。值得托付。
沈锦鲤蹲在那儿,脑子里把这话过了两遍。她不知道萧景行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安排,但她听得出来,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要赶路一样平常,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那后面的事你看着办。别让我爹娘知道。
萧景行点了一下头,没再说话。
沈锦鲤转身走回屋里。经过灶台边的时候她放轻了脚步,绕开铁柱伸出来的脚。她靠着墙角重新坐下,把旧袄裹紧了些。
她闭上眼,但脑子里没停下来。
她早就知道大伯一家不会安分。从出村那天起沈牡丹那副模样她就看在眼里了,嘴上说腿疼走不动路,可她碗里的粥喝得比谁都快。周老太今天没发火是因为真饿了,等吃饱了缓过来了,该闹的还得闹。
现在萧景行把后路铺好了,她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前面的事了。屋里那些均匀的呼吸声起起伏伏,像一片安静的潮水把她裹在里头。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,只听到风把枯树枝卷起来又放下的细碎声响。
明天天亮还得赶路。她把旧袄裹紧了一些,终于闭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