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太医每回来取货,青苗都给他备得妥妥当当的。药材拿油纸分包好了,一包一包码在竹篮里,上头拿炭笔标了名和分量,他拎起来就能走。有时候青苗还会多搁一小包安神茶或者一包桂花糖,说是“给许老伯路上喝着解闷”。许太医嘴上不说,可每回都收下了。
日子久了,许太医来药铺的次数比谈生意该来的次数多了些。有时候不取货,也来坐坐,喝碗药茶,跟青苗说几句闲话。青苗摸清了他的脾性,这老头嘴硬心软,看着倔,其实好说话,就是不能跟他拧着来。
他问种法,青苗就笑,笑完了说祖传的。他问急了,青苗就给他续茶,把话头岔开。许太医拿她没办法,每回都摆摆手说“罢了罢了”,然后继续来。
那天傍晚,许太医来得比平时晚些。铺子里没什么人了,青苗正在收拾药柜,把白天翻乱的抽屉一格一格归位。沈锦鲤从隔壁布庄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,搁在柜台上让青苗喝。姐妹俩一个收拾药柜,一个对账,安安静静的。
许太医掀帘子进来的时候,脸上的神色跟往常不太一样。平时他来,进门先跟青苗打个招呼,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来喝茶,笑模笑样的。可这天他进来之后没坐,站在柜台前头,两手背在身后,嘴唇抿着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沈锦鲤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账本合上了。
“许老伯,今儿不取货?”
“不取。”许太医在柜台前头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,“沈掌柜,老朽今儿来,是有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沈锦鲤把账本搁进抽屉里,站起来。“您说。”
许太医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。门帘子垂着,外头巷子里那几个摊贩还蹲着,卖针线的、卖菜的,安安静静的。他转回来,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老朽在太医院干了三十来年,告老之后在城南开药堂,齐王府的人有个头疼脑热也来找老朽看。日子久了,跟王府里几个管事都熟。”
沈锦鲤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前些日子,陆管事来找老朽,问老朽认不认识你们姐妹。老朽说认识,就是药铺里买药材的主顾。陆管事让老朽多来几趟,探探你们的底,看你们跟青州那边有没有来往,药材从哪进的,有没有夹带旁的什么。”许太医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看着沈锦鲤的眼睛,“老朽应了。”
青苗手里的药抽屉没推进去,愣在那儿了。
沈锦鲤面上没什么变化,可手指头在柜台底下慢慢攥起来了。
“许老伯是齐王的人。”她说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意思。
“以前算是。”许太医没躲,也没绕弯子,“老朽跟齐王府没什么交情,可陆管事开了口,老朽不好推。老朽就想着来看看,看完了回去说几句不疼不痒的话,把差事交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脸上那点笑纹全没了,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。
“可老朽看了这几个月,看明白了。你们姐妹俩在京城开铺子,规规矩矩的,卖布卖药,价钱公道,不坑人不骗人。沈二姑娘给老朽供货,药材成色好,分量足,从来不缺斤短两。老朽活了快七十,看人看了大半辈子,你们是什么人,老朽心里有数。”
沈锦鲤看着他,没插话。
许太医又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老朽今儿来,是来递句话的。陆管事前两天又找了老朽,说王爷那边等不及了,要老朽下回再来的时候带点东西回去,说要在你们铺子里头找点‘硬货’。老朽没应。可老朽听陆管事的口气,王爷要对你动手了。具体什么时候动,怎么动,老朽不知道。可老朽知道的是,你要是不早做打算,怕是要吃亏。”
铺子里安安静静的。青苗站在药柜前头,手里还攥着抽屉把手,脸色白了一层。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,手指头在底下攥得紧紧的,可面上没什么变化。
“许老伯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急不慢的,“您今儿这些话,是为着什么?”
许太医看着她,想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老朽不瞒你说。老朽在太医院干了半辈子,见过的贵人多了,心肠好的没几个。你们姐妹俩在京城不容易,老朽看在眼里,不想看着你们被人算计了去。再说了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没笑出来,“老朽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,就是看药材看得准。你们那党参,老朽尝了就知道不是凡品。能种出这种药材的人家,不是歪门邪道。老朽不帮你们,回头想起来,心里过不去。”
沈锦鲤看着许太医,看了好一会儿。老头的白胡子在灯底下泛着银光,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,没躲没闪。
她走过去,拉开椅子让许太医坐下,给他倒了碗药茶。
“许老伯,您今儿这些话,我记着了。”
许太医坐下来,接过茶碗喝了一口,搁在桌上。
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老朽别的不多说了,往后陆管事那边老朽还应付着,有什么动静老朽给你们递个信。旁的帮不上什么忙,传个话还是能的。”
沈锦鲤在他对面坐下来,点了点头。
“您老往后别往铺子里来得太勤了。齐王的人盯着我们,您来得多了,他们该疑心了。”
许太医嗯了一声,站起来把茶碗搁下。“老朽知道了。往后取货一个月来一回,旁的就不多来了。”他走到门口掀帘子,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锦鲤,“沈掌柜,老朽今儿说的话,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。老朽这把年纪了,不图什么,就图个心安。”
沈锦鲤站起来,冲他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我信。”
许太医点了点头,掀帘子出去了。门帘子晃了两下,稳下来了。铺子里安安静静的。青苗把抽屉推进去,走到她姐身边,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姐,他说的是真的?”
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门帘子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真的假的不重要。齐王要动手,这话他递得没错。咱们本来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,现在不过是知道得早些。”她转过头来看着青苗,“从今天起,要紧的东西别搁在铺子里。空间里的货也少往外取,够卖就行,多的存着。”
青苗点了点头。沈锦鲤走到窗户边上,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。外头巷子里那个卖针线的还在,安安静静的蹲着。她合上窗板子,走回柜台后头坐下来,把账本翻开,继续对账。
心里多了一件事,可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。许太医递了话,她领了这份情。往后怎么走,还得一步一步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