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以后,他隔三差五就来药铺里坐坐。有时候是来买药,有时候是来送方子,说“这个方子治伤寒好,你们备着些药材”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拎着一壶茶来,坐在柜台边上跟青苗唠嗑。唠着唠着,话头就往药材上拐。
头一回,他问青苗:“姑娘,你家那药圃,浇的是什么水?”
青苗正在碾药,头也没抬。“河水。”
“哪条河的河水?”
“青州城西那条。”
许太医哦了一声,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。“城西那条河我去过,水不算肥。你们是不是还施了什么肥?”
青苗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瓷瓶里,拿塞子塞好了,才抬起头来笑了笑。“就是寻常的堆肥。我爹娘种了十来年地,摸索出些门道,旁的也没什么。”
许太医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第二回,他带了一小包自己铺子里的党参来,搁在柜台上,说“姑娘你尝尝我这个”。青苗拿起来闻了闻,又掰了一小截嚼了嚼,摇了摇头说“药性差些”。许太医问她差在哪,青苗说“纹路粗,菊花心不显,嚼着发柴”。许太医听完,把那包党参收回去,叹了口气。
“老朽进了大半辈子药材,最好的也不过如此。你家的党参,老朽实在是想不明白。”
青苗给他倒了碗药茶,笑着说:“许老伯,您就别琢磨了。我娘说了,祖上传下来的东西,不能往外说。说了就是败家。”
许太医接过茶碗,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问。
第三回,他来得巧,正赶上青苗在院子里晒药材。那天日头好,青苗把空间里取出来的党参、黄芪、白术摊在竹匾上,一排一排搁在院子里晾着。许太医从巷口路过,看见院子里摊了一地药材,脚就迈不动了,站在门口看了半天。
“姑娘,你这黄芪切得讲究。”他蹲下来,拿手指头拨了拨竹匾上的黄芪片,“斜切,厚薄匀净,晒得也透。这手艺外头药铺里可不多见。”
青苗蹲在他边上,把黄芪片翻了个面。“我娘教的。切厚了晒不透,切薄了一炒就碎,斜切最稳当。”
许太医点了点头,又拨了拨旁边的党参。“这党参也是斜切?”
“嗯。”
“晒了几天?”
“三天。早上摊出去,傍晚收进来,不能过夜。”
许太医把手里那片党参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搁回竹匾上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看着青苗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姑娘,你娘在家吗?”
青苗愣了一下。“在青州。”
“哦。”许太医点了点头,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“老朽要是去青州,能不能见见你娘?”
青苗手上翻黄芪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“许老伯,我娘不认字,也不见外客。您去了她也是那句话——祖传的,不外传。”
许太医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摆了摆手。
“罢了罢了。老朽活了快七十,头一回碰上这么嘴严的丫头。”他把手背在身后,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下来,回过头来看着青苗,“姑娘,那老朽不问了。可有一条你得答应老朽。”
青苗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灰。“您说。”
“你这药材,定期供给我。”许太医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,递过来,“这是老朽药堂里常用的几味药,每个月要多少,上头都写着。价钱按市价走,老朽不亏你。”
青苗接过单子看了一眼,党参、黄芪、白术、甘草、当归,每样都写了分量,一个月加起来三四十斤。她把单子折好搁在柜台上,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许老伯您要多少,我提前备好了给您送过去。”
许太医嗯了一声,背着手走了。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院子里青苗还在翻晒药材,竹匾上的党参片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,慢慢走远了。
晚上关了铺子,青苗把这事跟她姐说了。沈锦鲤正在后头厢房里对账,听完之后把笔搁下了。
“他真去青州找你娘?”
“他说要去,我说我娘不见外客。他后来没再提了,只要了供货的单子。”
沈锦鲤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。许太医这人,精明是真精明,可也讲究。他没死缠烂打,问不出来就收了,转头谈供货的事,价钱上也没压,按市价走。这样的主顾,处好了是一条稳当的路子。
“供货的事你应了就好。”她把账本合上,“往后每个月给他送一批,不用太多,单子上写多少给多少。他要是再问种法,你就笑,笑完了说祖传的。他问十回你就答十回,答得他烦了自然就不问了。”
青苗点了点头,把钱匣子搁进抽屉里。她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姐,许太医这个人,往后能不能用?”
沈锦鲤想了一下。“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来年,京城里的大夫一半是他徒子徒孙,齐王府里也有人找他看病。这样的人不用咱们去用他,处好了自然就有用了。等太医院那条线通了,咱们的药材进了宫,齐王那边再想动咱们,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青苗嗯了一声,掀帘子出去了。沈锦鲤坐在灯底下,把今天的事记了几笔,搁进灵泉空间里。
过了几天,许太医又来了,这回是来取货的。青苗把备好的药材一样一样摆出来给他过目,许太医检查了一遍,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银子搁在柜台上。
“姑娘,往后每个月按这个来。老朽那边用得稳了,再给你加量。”
青苗收了银子,给他包好了药材,递过去。许太医接过来拎在手里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青苗一眼。
“姑娘,你那个种法,真不能往外说?”
青苗笑了。“许老伯,您又来了。”
许太医摆了摆手,笑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