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翁隔了两天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拿方子,进了药铺先跟青苗打了个招呼,说上回那几服药吃着好,肚子不胀了,今儿想再抓两服,顺带买些党参回去泡酒。青苗给他抓了药,又拿戥子称了一斤党参,拿油纸包好了搁在柜台上。
老翁接过党参,没急着走,站在柜台前头掂了掂手里的药包,忽然问了一句:“姑娘,你这党参能煎汤不?老朽想尝尝。”
青苗愣了一下。药材这东西,买回去泡酒入药都是常事,可站在铺子里要当场煎汤尝的,她头一回碰上。她想了想,点了点头,转身从药柜后头拿出一个小陶壶,搁在炉子上,拿灵泉水把几片党参搁进去,小火慢慢煎着。
老翁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她动作,眼睛眯着,嘴里念叨了一句:“煎药的讲究不小,火候大了药性就跑了,火候不够又出不来。”
“小火慢煎,三沸三停。”青苗拿扇子扇着炉子,随口应了一句。
老翁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药煎好了,青苗倒了一小碗出来,搁在柜台上。汤色清亮亮的,带着一点琥珀色,党参的甘甜气在热气里散开来。老翁端起碗来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又吹了吹热气,小口抿了一下。
他含在嘴里没急着咽,舌头在汤里搅了搅,眉头慢慢拧起来了。咽下去之后,他又喝了一口,这回喝得大口些,含在嘴里品了一会儿,放下碗,抬起头来看着青苗。
“姑娘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,“你这党参汤,药效至少是寻常党参的五倍。”
青苗手里攥着扇子,手心一下子潮了。
“老朽行医四十多年,寻常党参什么药性,老朽闭着眼都能尝出来。可这碗汤不一样。”老翁把碗搁在柜台上,拿手指头点了点碗沿,“入口甘甜不腻,回甘绵长,喝下去之后小腹有温热感往上升,这是补气的药性走开了。寻常党参得喝上三五天才能有这个效果,你这碗汤喝下去就见效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看着青苗的眼睛。
“姑娘,你跟老朽说实话,这党参到底是怎么种的?什么土,什么水,什么肥,炮制的时候用了什么法子?”
青苗的扇子攥得更紧了。她张了张嘴,把事先编好的那套话往外掏。
“就是自家药圃里种的,用寻常的堆肥,浇河水,炮制的时候按老法子来——”
“姑娘。”老翁打断了她,声音不急不慢的,可那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,“老朽姓许,从前在太医院当差,干了三十来年,去年才告老出来的。太医院里什么药材没见过?贡品党参、辽东老参、上党名品,老朽都经手过。可没有一样比得上你这碗汤。”
青苗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柜台上。
许太医。她在青州的时候就听人提过,京城太医院有个许太医,医术好,脾气倔,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辞了官。她没想到这人就站在她柜台前头,端着她煎的党参汤,问她药材怎么种的。
她张了张嘴,嗓子发干,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。
正好这时候门帘子掀开了,沈锦鲤从隔壁布庄走过来。她手里攥着半截尺子,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跟客人说话的笑,可一眼看见柜台前头那个老翁和青苗的脸色,笑就收了一半。
“怎么了?”她走过来,站在青苗边上。
青苗看了她姐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许太医倒是坦然,把碗往柜台上一搁,冲沈锦鲤拱了拱手。
“这位是沈掌柜吧?老朽姓许,从前在太医院当差,如今在城南开了间小药堂。上回买了姑娘几味药,觉着成色好,今儿又来了,想问问这党参的种法。”
沈锦鲤看了青苗一眼,青苗小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。沈锦鲤听完,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。许太医的名头她听过,齐王府里有人找他看病,城南的百姓也找他看病,这人在京城医药行当里分量不轻。他尝出药效不对,要是咬死了追问,青苗扛不住。
她笑着把尺子搁在柜台上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。
“许老先生,您老好眼力。这党参确实跟寻常的不一样,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种法,土、水、肥都有讲究。我爹娘在青州种了十来年药圃,就靠这门手艺吃饭。祖上传下来的东西,不外传的。”
许太医看着她,那双眼不大,可看人的时候跟针扎似的。沈锦鲤迎着那目光,面上笑着,心里绷着。
“祖上传下来的。”许太医把这句话嚼了嚼,没再追问,可也没点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碗党参汤,又看了一眼青苗。
“沈掌柜,老朽不打听你们的种法。老朽就想问一句,这党参,你们一个月能出多少?”
沈锦鲤想了想。“三五十斤能匀出来。”
许太医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搁在柜台上。腰牌是铜的,上头刻着“太医院”三个字,背面刻着“许”字。
“老朽虽然告老了,太医院那边还有几个老同僚在。往后你们这党参要是能稳定供货,老朽可以帮着递个话,往太医院里送一批。价钱比市面上高两成,量也大。”他把腰牌收回去,看着沈锦鲤,“沈掌柜意下如何?”
沈锦鲤看着那块腰牌,心里翻了个个儿。太医院的供货路子,这可比卖散客强太多了。量大批稳,还能搭上太医院这条线,往后打听消息又多一条门路。可她也没被这好处冲昏头。许太医找上门来,不光是冲着药材好,怕是还想摸清她的底。
“许老先生抬举了。”她笑着应了,“供货的事好说,您老要多少提前说一声,我们这边备好了给您送去。不过太医院那边的手续,还得您老多费心。”
许太医摆了摆手。“手续的事老朽来办。你们只管把药种好。”
他说完站起来,把药包和那碗凉了的党参汤都拎上,冲姐妹俩点了点头,掀帘子走了。
青苗等门帘子稳下来了,才把攥了一手心的汗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“姐,他问的时候我差点没接住。”
沈锦鲤把椅子推回原位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接不住也没事。这人是行家,糊弄不过去的。往后他再问,你就说祖传的,旁的别多话。太医院那条线咱们先接着,供货的事我来安排。”
青苗点了点头,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扇子捡起来,搁回柜台上。炉子上的陶壶还温着,里头剩了小半壶党参汤,甘甜的气味淡淡地散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