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铺是秋末开起来的。
铺面不大,就在布庄隔壁,两间开面,一间摆药柜,一间做坐堂看诊的地方。药柜是沈锦鲤找木匠打的,杉木的,上了三层清漆,一格一格的抽屉码得整整齐齐,每格上头贴了药名签子,青苗自己写的,字不大,可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。
开张头几天没什么人。京城这地方药铺多,隔一条街就有一家,新铺子开张,人家凭什么上你这来。青苗也不急,每天早早开了门,把药材一样一样从空间里取出来,该晒的晒,该切的切,该炒的炒,铺子里从早到晚飘着药香。
布庄那边的客人有时候过来转转,买两匹布顺道看看药,青苗就给她们讲两句养生的事,一来二去的,慢慢有了些散客。
那天下午,布庄那边来了几个客人,沈锦鲤在那边招呼着。药铺这头没什么人,青苗坐在柜台后头碾药,碾槽里的党参段被铁轮子碾得咯吱咯吱响,一股子甘苦的药香散开来。
门帘子被人掀开了,一个老翁走进来。
老翁看着有七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拿一根乌木簪子绾着,胡子也白了,垂到胸口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脚上蹬着布鞋,鞋底磨得薄了。看着跟寻常老头没什么两样,可青苗抬头看了一眼,就觉得这老翁不太一样。他进门的时候步子稳得很,腰板挺得直直的,眼睛扫了一圈铺子里的药柜,目光在那排药名签子上头停了一下。
“姑娘,买药。”老翁走到柜台前头,声音不高不低,听着挺和气。
青苗把碾槽搁下,站起来,擦了擦手。“您要什么药?”
老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方子来,搁在柜台上。青苗拿起来看了一遍,方子是寻常的健脾方,党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,用量也寻常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去药柜前头抓药。
药柜的抽屉拉开,党参搁在左边第三格。青苗拿戥子称了分量,倒在柜台上摊开的油纸上。老翁站在柜台外头,眼睛盯着她手上的动作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了。
“姑娘,你这党参,给我看看。”
青苗把手里那截党参递过去。老翁接过来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又拿指甲在参皮上掐了一下,捻了捻。他抬起头来看着青苗,眼神变了。
“这党参不是凡品。”老翁把党参搁在柜台上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纹路细密,皮色匀净,断面上的菊花心清清楚楚的,闻着有一股子清甜气。老朽行医四十多年,这样的党参见过几回,可都不在京城。小姑娘,你这药材从哪进的?”
青苗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她面上没露,笑着把党参接回来,搁回戥子里。
“自家种的。”
老翁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那双眼睛不大,可看人的时候跟针扎似的,青苗觉得自己的脸皮底下被人挑了一下。
“自家种的。”老翁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慢条斯理的,“姑娘家里有药圃?”
“有。在青州那边。”青苗把戥子里的党参倒进药包,手上没停,“家里有几亩药圃,种些常用的药材,够铺子里卖的。”
老翁哦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可他把剩下的几味药也拿起来一一看过了,白术闻了闻,茯苓掰了一小块嚼了嚼,甘草也拿指甲掐了掐。看完了,他把药材搁回柜台上,看着青苗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“姑娘,你这几味药,成色都比我铺子里进的好。老朽在城南开了间小药堂,进了大半辈子药材,最好的也不过如此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青苗,“你家这药圃,是祖传的?”
青苗把药包包好了,拿麻绳扎上,递给老翁。
“算不上祖传。我爹娘从前在村里种地,后来逃荒到了青州,开了几亩药圃糊口。我从小跟着我娘认药、种药、炮制药材,日子久了,就摸出些门道来。”
老翁接过药包,掂了掂,搁在柜台上没拿走。他看着青苗,想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姑娘贵姓?”
“姓沈。”
“沈姑娘。”老翁点了点头,“老朽姓秦,在城南槐树胡同开了一间秦记药堂。姑娘这药材好,往后要是方便,匀一些给老朽的药堂。价钱好说。”
青苗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应了。“秦老伯客气了。我这边药圃出的量不大,每个月匀几味给您还是够的。”
老翁嗯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柜台上,拿了药包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青苗一眼。
“沈姑娘,你这党参种得好。好好种,别把方子丢了。”
说完掀帘子出去了。
青苗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门帘子晃了两下,慢慢稳下来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几个铜板,拿手一拢,搁进钱匣子里。
晚上关了铺子,她把这事跟她姐说了。沈锦鲤正在后头厢房里对账,听完之后把笔搁下了。
“姓秦的?城南槐树胡同?”
“嗯。他说他开了一间秦记药堂,进了大半辈子药材。”
沈锦鲤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。她在京城待了这些日子,听过秦记药堂的名头。城南那一片的老字号,开了有几十年了,坐堂的秦老先生据说早年进过太医院,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出来了,自己开了间药堂,在城南一带口碑极好。齐王府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,也常找他看。
“他问你药材从哪进的?”
“问了。我说自家种的。”
沈锦鲤点了点头。“往后他再要药材,你匀给他。价钱别抬,就按市价走。他要是问起来,还是那句话,自家种的。旁的不用多说。”
青苗嗯了一声,把钱匣子搁进抽屉里。她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。
“姐,这秦老先生,能处吗?”
沈锦鲤把账本合上,搁进抽屉里。
“他要是真从太医院出来的,手里的人脉不浅。齐王府里有人找他看病,城南的百姓也找他看病,这样的人两头都说得上话。”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,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,“先处着。不用靠太近,也不用躲。他要是真想买药材,就卖给他。生意做久了,慢慢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。”
青苗点了点头,把桌上的戥子和碾槽归置好了。外头巷子里更鼓敲了两下,二更天了。她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,走到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姐一眼。
“姐,我觉得那个秦老先生,看药材的眼神跟看别的似的。他拿手一摸,就跟摸着自己家孩子一样。”
沈锦鲤笑了一下。
“那是行家。行家看东西,跟旁人不一样。”
青苗掀帘子出去了。沈锦鲤坐在桌边,把灯挑亮了些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几行字,记的是今天药铺里的事。写完了搁进灵泉空间里,等着她爹来取。
城南槐树胡同,秦记药堂。她心里把这条线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