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苗来京城三个月,变了不少。
头一个月她还跟从前一样,在铺子里帮着她姐招呼客人,说话细声细气的,有客人多问两句她就脸红。
茶会的时候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煮药茶,别人问她什么她答什么,不主动开口。沈锦鲤看在眼里,没催她,知道这丫头从小性子就软,到了生地方得慢慢熬。
可到了第二个月,青苗自己开始变了。
那天齐王府派了个人来铺子里“传话”,说是王爷问沈二姑娘在京城住得惯不惯,缺什么东西只管开口。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,姓孙,一脸笑模样,进了铺子就拉着青苗的手问长问短,从吃食问到衣裳,从睡觉问到朋友,热络得不行。
青苗没躲,也没脸红,笑着给孙婆子倒了碗药茶,两个人坐在柜台边上说话。孙婆子问她药铺的生意好不好做,青苗说还行,药材都是从青州那边进的,路远了些,可成色好。孙婆子问她在京城交着什么朋友没有,青苗说有几个姐姐常来铺子里坐,人都和气得很。
沈锦鲤在柜台后头对账,耳朵竖着听。她原想着青苗应付不来这种场面,打算过去把话头接过来。可她听了一会儿,手上的算盘珠子拨慢了。
青苗说话不紧不慢的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往外吐。孙婆子问她青州那边的铺子有多大,青苗说“小本生意,够糊口”。孙婆子问她姐夫在青州做什么,青苗说“做些布匹药材的买卖”。孙婆子绕来绕去问了半天,愣是没套出一句实在话。
最后孙婆子走了,青苗站起来送客,还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药茶,说“婶子拿回去喝,安神的”。孙婆子笑眯眯地接过去了。
沈锦鲤等门关上了,才抬起头来看她妹妹。青苗转过身来,脸上的笑收了,走到柜台边上坐下来,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,手有点抖。
“姐,她问的那些话,我没说漏吧?”
“没有。”沈锦鲤摇了摇头,看着她,“你答得挺好。”
青苗把茶碗搁下,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了一会儿,慢慢松开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其实心里慌得很。她问一句我就在心里过一遍,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。她笑我也笑,她问什么我就绕什么。说完了我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些什么。”
沈锦鲤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,没说话。她知道那种滋味。面上笑着,心里绷着,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能出口。这滋味不好受,可青苗扛下来了。
从那以后,青苗越来越有章法了。
茶会的时候她不再缩在后头,主动跟李夫人她们说话。李夫人爱说,青苗就听着,偶尔搭一两句。王夫人话少,青苗就给她续茶,把她带的点心往她手边推。
陈姑娘性子直,青苗跟她说话最放得开,两个人常常聊着聊着就笑起来。可该收的时候她收得住。有一回李夫人说得高兴了,嗓门大了些,青苗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,笑着把茶壶往她跟前一搁,李夫人自己就压低了声音。
青苗还学会了看人脸色。齐王府盯梢的那几个人,换过三拨了,青苗每回换人都能认出来。新来的第一天蹲在巷口,第二天青苗就压低嗓子跟她姐说“巷口那个卖针线的换了,上回那个胖子不见了”。沈锦鲤点了点头,记下了。
有一回赵姑娘来茶会的时候带着她外甥,那孩子闹觉,哭了一下午。青苗把孩子接过来抱着,在院子里来回走,拿灵泉水兑了安神草熬成水给孩子喝了一口。孩子睡了,赵姑娘松了口气,拉着青苗的手说了一串感激的话。青苗笑着说“顺手的事”。等人走了之后,青苗跟她姐说:“赵姑娘她姐夫在大理寺管卷宗的事,我提了一嘴,赵姑娘说回去问问她姐夫能不能查到北边调兵的记录。”
沈锦鲤看了她妹妹一眼。青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跟说今儿吃了什么饭一样。可那件事办得干净利落。没求人,没送礼,顺嘴提了一句,赵姑娘自己就接过去了。
“青苗。”沈锦鲤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长大了。”
青苗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去收拾茶碗,耳朵尖红了。
那天晚上关了铺子,姐妹俩在后头厢房里对账。青苗拨着算盘,沈锦鲤在账本上写字。屋里安安静静的,外头巷子里更鼓敲了两下。青苗把算盘珠子拨完最后一颗,忽然开口了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在家的时候,什么都不用想。药铺的生意你帮我张罗,药材你从空间里给我取,客人来了你替我招呼。我只要管好药圃和药柜就行了。”
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搁,抬起头来看着她姐。
“来了京城我才知道,开一间铺子有那么多事。货怎么进,人怎么应付,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,出了事怎么收场。你以前一个人扛这么多东西,扛了半年。”
沈锦鲤把手里的笔搁下了。
“我是你姐。”她说,“该扛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青苗点了点头,“可我现在也能扛了。你分一半给我。”
沈锦鲤看着她。青苗坐在灯底下,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些,下巴尖了,可眼睛亮堂堂的,稳稳当当的。这三个月她学会了不少东西,看人脸色、绕弯子说话、在夹缝里站住脚。
可这些本事不是她这个年纪该学的。沈锦鲤想起青苗小时候蹲在药圃里拔草的样子,想起她趴在柜台上给客人抓药时哼的小调,想起她第一次见林风时脸红得脖子根都红透了的样子。
她心里酸了一下。这不是她想要的成长方式。要不是被齐王弄到京城来,青苗这会儿在青州药铺里抓药、晒药、跟她唠嗑,该多好。
可酸归酸,她没拦。齐王把她妹妹弄来了,青苗就得在这地方活下去。学得快学得慢都是学,能站住脚就不容易。她伸手把青苗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,拍了拍她肩膀。
“行。明天开始,进货的事你管。码头上接货、验货、跟船家打交道,你来做。我管铺子里的账和茶会的事。”
青苗点了点头,把算盘重新拿起来,拨了一颗珠子。
“姐,那批细绸的账我明天先对一遍。”
沈锦鲤嗯了一声,低头继续写字。外头巷子里风刮着,窗户纸噗噗响。姐妹俩坐在灯下,一个写字一个拨算盘,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