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会办了三个月,沈锦鲤心里那本账越来越厚了。
每旬逢三,铺子后头的小院里摆两张桌子,几碟点心一壶茶,来的还是那几张老面孔。可这几个人的分量,沈锦鲤摸得越来越清楚。李夫人嘴碎,爱说,什么都往外倒。
王夫人话少些,可每回说的都是要紧的。刘夫人沉稳,不轻易开口,一开口就是大事。赵姑娘年纪小,可她姐夫周大人是大理寺卿,京城各处的关卡盘查记录、官员往来的文书,她姐姐在家随口念叨两句,她就记住了。
沈锦鲤不主动问,也不记笔记。她坐在桌边陪着喝茶,听她们说,偶尔递块点心过去,或者把新到的料子拿给她们看。说完了,人走了,她回了后头厢房,把门闩上,拿笔把当天听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。字写得小,密密麻麻的,一张纸能写十来条。
头一个月,这些消息大多是零碎的,东一句西一句,拼不成整块。李夫人说礼部最近添了三个主事,都是齐王的人。王夫人说她丈夫的同科孙编修被叫去问话,问的是三年前替御史说话的事。
赵姑娘说她姐夫又被上面找了个由头训斥了一顿,说审案不力。这些事单看都是小事,可沈锦鲤把它们凑在一起,慢慢看出了门道。
齐王在往各个衙门塞人,把不听话的往外挤。礼部、工部、督察院、大理寺,一个一个地换血。他等不及了,老皇帝那边撑不了太久,他要在登基之前把朝堂理顺了,把碍事的人全挪开。
第二条线是通过周太太来的。周太太的丈夫在户部当差,管的是粮草调拨。有一回周太太来铺子里挑料子,顺嘴说了一句“这几天忙得很,我家那口子天天加班,说北边调粮了”。沈锦鲤手里拨着算盘,嗯了一声,没接话。等周太太走了,她把这句话记下来,在“北边”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杠。
北边调粮。调多少,往哪调,什么日子调的,这些周太太说不清,可沈锦鲤顺着这条线往下琢磨。北边是几个藩王的地盘,齐王往北边调粮,说明他在防着北边。他怕藩王趁他登基的时候闹事,提前把粮草往北边运,真打起来了好有准备。
第三条线是赵姑娘那边来的。大理寺卿周大人虽然被罚了俸禄,可卷宗还在他手里管着。赵姑娘有一回来茶会,说她姐夫这几天翻旧档翻得晚,说京城几个城门的盘查记录对不上,有人拿假的过所出城。沈锦鲤给她包了一包桂花糖,让她带回去给外甥吃,顺嘴问了一句是哪几个城门。赵姑娘想了想,说东边的两个门,还有北边的一个。
北边。又是北边。
沈锦鲤把这些零碎的消息攒着,攒到月底,凑成了几件事:齐王往北边调粮,往北边增兵,把不听话的官员往外挪,把听话的往要害衙门塞。这几件事串起来就是一条线——齐王在防北边,他把重心放在北边,东边就松了。
东边是青州、兖州、徐州。萧景行在那边。
她把这条消息写在纸上,折好了,搁进灵泉空间里的固定位置。当天晚上沈德善就从粮仓空间里把纸条取出来了。他看完,折好揣进怀里,第二天一早去了萧景行院里。
萧景行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没说话,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面,拿手指头从京城往北边划了一道,又往东边划了一道。齐王把重兵往北边压,东边的防线就薄了。薄了多少,他不知道,可这是个机会。
他转回桌边,提笔写了一张回条,交给沈德善。沈德善当晚把回条搁进粮仓空间里,第二天沈锦鲤从灵泉空间里取出来,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几个字——“知道了。继续盯着。”
沈锦鲤把回条折好收起来,继续办她的茶会。
李夫人又来了,这回带了一个新面孔。是督察院左都御史的侄女,姓陈,二十来岁,梳着利落的发髻,说话做事都干脆。她伯父前些日子被齐王的人弹劾了一本,说他办事不力,虽然没有丢官,可被罚了一年俸禄,明摆着是给人看的。陈姑娘性子硬,坐下来说话也不避讳,直接说她伯父冤枉,说齐王手下那帮人就是公报私仇。
沈锦鲤给她倒了茶,听她说了小半个时辰。陈姑娘走的时候,青苗给她包了一包药茶,又拿了两匹素色细棉布,说是给她伯母做夏衫用的。陈姑娘推了两下,收下了,说下回还来。
陈姑娘来了三回,就把她伯父那边的事带出来了。左都御史虽然被罚了俸禄,可督察院的底子还在,弹劾的折子、调查的案卷、各处的呈报,都从他手里过。齐王动了他的人,可动不了他的位置。那些东西他照样看着,只是不往外说罢了。
沈锦鲤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攒着,攒到入冬的时候,已经攒了厚厚一摞。她把这些纸条卷起来,搁在一个竹筒里,封好了,放在灵泉空间最里头那间仓库的角落里。每隔几天,她就从空间里取几条,抄在另一张纸上,通过空间递给她爹。沈德善取了,转交给萧景行。
八百里外的青州,萧景行桌上的军报堆得越来越高。周武每回来汇报,都能看见殿下在纸上勾勾画画。哪支人马从北边调走了,哪个关口松了,哪条路可以走了,殿下心里那盘棋越摆越清楚。
有一天晚上周武来的时候,萧景行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齐王把三万多人调到北边去了。东边现在只剩六万出头,分散在五个重镇。京城里驻着两万,剩下的在兖州和徐州之间的几个关口。”
周武看着那张纸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殿下,咱这边三地人马加起来三万七,加上各处旧部能拉出五万。五万对六万,还是分散在五个地方,咱要是集中兵力打一个点……”
萧景行点了点头,把纸收回来折好。
“再等等。等她那边再递几条消息,把京城里的底摸清了,咱们再动。”
周武抱拳应了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萧景行一眼。殿下坐在灯下,手里攥着那张纸,嘴角绷着,可眼底那点东西跟平时不一样了。周武没多问,掀帘子出去了。
萧景行坐在桌边,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。纸上的字是沈锦鲤的笔迹,横平竖直的,收笔往上挑一下。她写这些东西的时候,大概又是半夜关了铺子,在后头厢房里点着灯,一条一条地抄。门外有人盯着她,齐王的人随时可能再翻一次铺子。她在那间小屋子里,一个人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递出来,递了三个月。
他把纸折好,搁进抽屉里,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。抽屉快满了,厚厚一摞纸条,每一张都是她的字。他伸手摸了摸那摞纸,指头在纸边上蹭了两下,然后把抽屉关上了。
快了。他跟自己说。再等等,等东边的路探清了,等人马备齐了,他就动身。